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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案调查科2:重案捕手 作者:九滴水(下)

时间:2017-09-13 11:41 标签:
。 我去,我说去了吗? 我去,你到底去不去? 我去,我去与不去有的选吗? 没的选! 我去! 青木餐厅,接着!说着,叶茜把头盔扔在了我的怀中。 她嘴巴里的餐厅,在我们这里相当有名,它主要以环境优雅、食材新鲜、价格实惠著称,是很多青年人聚餐的最佳选择
。”
  “我去,我说去了吗?”
  “我去,你到底去不去?”
  “我去,我去与不去有的选吗?”
  “没的选!”
  “我去!”
  “青木餐厅,接着!”说着,叶茜把头盔扔在了我的怀中。
  她嘴巴里的餐厅,在我们这里相当有名,它主要以环境优雅、食材新鲜、价格实惠著称,是很多青年人聚餐的最佳选择。
  “哎,餐厅在那边,你往超市去干吗?”我冲着叶茜的背影喊道。
  “饭店里饮料卖得贵,我去超市买点,你在楼下等着我就成!”叶茜潇洒地转身对我喊道。
  因为叶茜的长相也算是女神级别,她这一喊,很快引起了周围行人的注意,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从一些“外貌协会资深会员”的唇语中可以翻译出以下几句话:“好白菜都让猪拱了!”“鲜花插在牛粪上!”“这小子走的什么狗屎运!”
  “真是的,还能不能快乐地在一起吃个饭了!”我看着她那有些没心没肺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
  青木餐厅所在的位置正好位于闹市区,它的旁边是一家全国连锁的大型超市,也就是叶茜钻进去的这一家。超市占地规模相当大,在一楼大厅里还设有专门的休息等候区。
  经常去大型超市买东西的人都知道,拿东西很快,排队结账时简直要人亲命。
  我抬手看了看表,估计叶茜没个半小时出不来,所以我干脆坐在休息区等候。
  所谓的休息区,也就是几套组合桌椅,说白了就是把快餐店的桌椅挪了一个地方。休息区不乏走走停停的人,本身就不大的桌面上堆满了垃圾。
  “唉,现在有些国人的素质堪忧啊!”看到这个场面,我长叹一口气。
  “反正闲着也没事,我就帮清洁阿姨减轻一点负担吧!”拿定主意的我起身开始收拾桌面,坐在我对面的大姐,可能是被我的举动所感染,笑呵呵地对我说:“小伙子,好样的,我来帮你!”
  听了她的话,我忽然心头一暖,其实给人方便,也可以那么快乐。
  “嗯!”我冲她笑了笑。
  “这是……”刚才还喜笑颜开的我,突然表情变得僵硬了起来。
  “小伙子,你怎么了?”
  “这个是……”我从桌子上捡起一张白色的纸条,紧紧地抓在手中。
  “这是超市柜子的条码纸啊,怎么了?”大姐看了一眼我手中印着字母和数字的纸条解释道。
  “没事,谢谢你,大姐。”我欣喜若狂。
  “小龙!”此时叶茜也从休息区旁边的铝带电梯上下来,冲我卖力地挥手。
  “叶茜,快下来,我有重大发现。”
  “什么?重大发现?”叶茜听我这么说,在电梯上一路狂奔,因为脚下打滑,正好跟我撞个满怀。
  “我晕,你也慢点!”我揉了揉被她撞得生疼的额头。
  “给你来瓶奶补补!”叶茜从购物袋中掏出一瓶娃哈哈递给我,抱歉地说道。
  我摆摆手:“晚饭不要吃了,咱们抓紧时间回去,我有重要线索要查。”
  “什么线索要查?”
  “你看这个是什么?”我把刚才从桌面上捡到的条码纸在叶茜眼前晃了晃。
  “晕死,你要这个干吗?超市柜子那儿多的是。”
  “就是因为太常见,我才没有留意,你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叶茜听言,眯起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接着她读出声来:“YH035,不就是‘永辉超市35号柜子’的意思吗?”
  “我在耿天仇家的门上也发现了一串类似的数字‘YH026’。”
  叶茜恍然大悟地说道:“你是说耿天仇把东西藏在了超市的货柜中?”
  “对!”
  “时隔那么多天,东西还会在吗?”叶茜眉头紧锁。
  “肯定不在!因为超市每天关门之后,都会清理柜子。”
  “啊?那还到哪里找?”
  “到超市去找!我以前陪我妈去超市购物时就发生过这种事情,我妈当时把包落在了超市的柜子中,第二天我们去取时,超市还向我们索要了两元钱的保管费,就因为这个,我专门上网查了一下关于这方面的规定,后来证实这属于乱收费的现象。”
  “你是说,我们死也找不到的金条就有可能在这家超市里?”
  “对。按照超市的相关规定,一般柜子里的遗忘物,除过期或者不易保存的物品以外,其他的东西超市方面都会帮助客人保存半年,对于贵重物品会保存一年以上。一年以后无人领取,则会交给相关的部门去处理。有的超市保管物品是免费的,有的超市则会收取相应的费用。耿天仇经常在超市收购废纸盒,他很有可能知道这种情况,把东西藏在这里,就算是我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
  “他也太狡猾了!”
  “我去领过东西我知道,超市方面会核对储物柜的号码、储物日期以及物品数量和特征,当这些全部都核对无误后,领取人再提供自己的身份证原件和复印件就可以领回。嫌疑人为了防止我们追查到赃物,肯定是杀人之后就把东西藏了起来,对于嫌疑人来说,杀人的日期肯定是刻骨铭心,自己拿了哪些赃物他也不会忘记,那最容易忘记的一点就是这些赃物被他放在了哪个柜子里,所以耿天仇才把‘YH026’刻在了自己的门上,为的就是防止哪一天自己会遗忘。”
  “这只老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叶茜双手捏得嘎巴响,牙关紧咬地说道。
  这条线索在第一时间传到了明哥和徐大队那里,果真跟我想的一样,我们在超市五楼找到了我们日盼夜盼的那包金条和首饰。超市的管理人员也发现了这包东西的贵重性,他还特意备份了当天的监控视频。
  从视频上我们可以清晰地分辨,这个物品的存放人就是耿天仇。除此之外,我还在金条上找到了耿天仇清晰的指纹信息,所有的这些,就像是一条线,把全部的证据穿成一条锁链,将耿天仇牢牢地锁在其中。
 
  七十四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们竟然连这都能发现。”此时的耿天仇坐在老虎凳上摇了摇头说道。
  “咱也不卖关子了,你也是受过法律处理的人,说说吧!”明哥一脸轻松。
  “反正这辈子也到头了,我索性就来个痛快的,说完了,我今晚还能在看守所睡个好觉!”耿天仇满不在乎地说道。
  “嗯,回头我跟看守所的人说说,给你安排个人少的房间。”
  “谢谢警官!”
  “你可以开始说了!”
  耿天仇问我要了一支烟卷,咬在嘴里吸了一口,很爽快地说道:“我跟廖光永是在看守所认识的,我俩关一个号房,他比我要早进去几个月。那时候不管是谁,去看守所都要‘过号子’。”
  他嘴里的“过号子”是黑话,在这里解释一下。在我们这里,看守所的监室,也叫号房,过号子是以前号房里曾出现过的陋习。每个因为犯罪进入号房的嫌疑人,头天晚上就要让号子里的所有人挨个打一遍,你只有被打过之后,才有资格跟号房里的其他人和谐相处。
  那时候,凡是被抓住的嫌疑人都称自己是落难之人,他们自发地用这种方式来警醒自己,这在当时也是每个嫌疑人必须经历的过程。但这种陋习跟我们国家的法治观念完全背道而驰,所以现在的监区,不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耿天仇的供述声,让我回过神来。
  “我是因为伤害罪被送进去的,当时我自己的身上也有伤,如果当晚要过号子,我肯定扛不住,最后是廖光永帮我出的头,自从那次以后,我们两个就成了哥们。没过多久,我们两个的判决都下来了,他被判了八年,我被判了五年半,说来我俩还真有缘,不但被分在了一个监狱,还被分到了一个宿舍,因为有之前的那层关系在,这五年多,我们处得像亲兄弟似的。”
  问话进行到这里,在明哥的示意下,我又给他续了一支烟,他吸了几口之后,接着说道:“在一起处久了,难免会说一些掏心窝的话。他告诉我,他一辈子好吃懒做,一心只想过快活日子,从来没考虑过自己的家庭,感觉自己对不起老婆孩子。听他这么说,我也很伤感,因为我之前结过一次婚,也是因为自己的原因离了。”
  “一想到他跟我是同病相怜,我当时就多了句嘴。我对他说,等我出去了,我替他照看嫂子,还有小孩。廖光永听了这话,对我是感恩戴德,自打那以后,我有什么事,他都是第一个出头。”
  “这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一出狱就按照他给的地址,找到了他老婆苗小兰的住处,可她是个实诚人,很怕人家的闲言碎语,不肯接受我的帮助。但我也不能坐视不管,毕竟我已经答应了廖光永,看在他这些年对我不错的分上,我在心里打定主意要帮他老婆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廖光永的孩子常年在外打工,苗小兰就靠去山里砍点柴火卖钱糊口,这日子过得真的很辛苦。我当过兵,要说别的不行,这出苦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为了不让她村里人说闲话,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会上山帮她砍柴火堆进柴房里,这日子一久,苗小兰也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就时不时地在晚上给我做点面条稀饭啥的。”
  “说说你和苗小兰之间的事情。”明哥说道。
  耿天仇长叹了一口气,头微微地抬起,回忆起来:
  “我记得是前年的一个晚上,刚下完雨,我去山上砍柴,一不小心把裤裆给扯开了,当我把柴火挑到柴房准备回自己家的时候,苗小兰发现裤子破了一个大洞,她执意要给我补上,我也不好拒绝。当天,她给我炒了两个菜,白天还特意给我买了瓶白酒,可能是因为喝了两盅,头脑有些昏昏沉沉。”
  “我在外屋吃饭,她在里屋给我缝衣服,我真觉得我俩是在过日子,也许是常年没有碰过女人的原因,我借着酒劲就把苗小兰按在了床上,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没怎么反抗,就这样,我们两个当天晚上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
  “自打那以后,白天我去收我的破烂,晚上我们就在一起过起了小日子,和她在一起的这几年,我真的感觉很满足。苗小兰虽然长得不是很漂亮,但是绝对属于那种很贴心的女人,方方面面都想得很周全。”
  “可廖光永将要出狱,这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残酷事实,也就是在年前,苗小兰找到我,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要跟我断了。我也能体会她的心情,在认识我之前,她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你让她去背着她丈夫跟我偷情,估计要不了两天就得穿帮。”
  “常言也说,朋友妻不可欺,廖光永在监狱里对我不薄,我既然已经做错了事,就不应该再错下去,所以苗小兰提出要分开,我也就答应了。”耿天仇仿佛在回忆自己初恋一样,脸上露出了些许的悲伤。
  “接着又发生了什么?”明哥看耿天仇有些停顿,张口问道。
  耿天仇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长出了一口气:“廖光永出狱后给我打过好几个电话,让我去他家吃饭,他老婆都被我睡了,我哪里还有脸去见他,所以就一直借口有事不敢去见他。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过去,可没想到后来苗小兰给我打电话,说她说漏了嘴,把我们在一起的事情告诉了廖光永。我一听,脑子都炸开了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但既然事情已经出了,那肯定是要解决的,以廖光永的脾气,他还指不定怎么折磨苗小兰呢。再怎么说苗小兰也跟了我几年,说不心疼是假。”
  “这男人就要敢作敢当,后来我主动联系廖光永,想约他出来谈谈,是赔钱还是赔礼道歉,咱要把这事情给解决了。当时廖光永说他不要我的臭钱,他自己有手有脚能弄,他要我给他一个交代。我告诉他说,行,既然你要一个交代,我就给你一个交代,后来我们两个就约在晚上在他们家的柴房把事情讲清楚。”
  “为什么要约在柴房,不约在其他的地方?”明哥对作案地点这一细节做了单独的提问。
  “我也不想在那里。我主动跟廖光永说,村里都是人,如果在村里闹开,他拍拍屁股走人了,苗小兰在村子里还怎么做人?但不管我怎么劝说,他就是不愿意,他要我当着他,还有苗小兰的面给个交代,那时候我哪里有脸再去见苗小兰,后来在我的恳求下,他才答应约在他们家的那间柴房。”
  “你接着说!”
  “在电话里听廖光永说话的口气就知道,我晚上去肯定免不了要挨一顿,虽然我是做好挨打的准备去的,但是我怕廖光永下狠手,于是从家里拿了一把匕首藏在身上防身。”
  “我刚到柴房没多久,廖光永就骑着一辆摩托车赶过来,他见到我二话没说就给了我一拳头。我看他还要打,就很自然地闪到了一边,我以前当过兵,要是论打架,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没想到廖光永红了眼,他明知道打不过我,还要跟我干。”
  “情急之下,我从口袋中掏出了匕首,想威胁他停手,为的就是能心平气和地把这件事情给解决了,可廖光永就是不听,说今天晚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这话说得一点旧情也不念。我一听他这是要下死手,要是再不还手,吃亏的肯定是我。如果论真格的,打他根本不需要用刀,于是我把拿刀的手收了回来。”
  “当我刚想把匕首收进口袋准备好好跟他打一架时,廖光永冲过来想偷袭我,也不知怎的,他竟然被脚底下的一根圆木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扑在了我的怀里。这时我感觉到一股很热的液体从我的右手不停地往下流,当我准备把他推开时,我发现自己手里的匕首正好刺到了他心口的位置。前后没有一分钟,他的身子就凉了。”
  “我用力把匕首从他的胸口抽出,尸体也瘫倒在地上,杀了人的我,心里有种说不好的感觉,有些害怕,又有些激动。我觉得这是老天在帮我,这都是天意,要不然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发生?”
  “捋清楚这一切,我慌忙跑到苗小兰那里,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我跟她说,我会把尸体处理掉,以后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在一起。我本幻想着苗小兰会满口答应,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说我是杀人犯,要去报案。”
  “听她这么说,我整个心都寒透了。这几年,我是天天给她出苦力,哪怕身上只有一毛钱都花在她身上,我本以为我们两个之间的感情很深,可跟廖光永比起来,连个屁都不算。”
  “俗话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我那时也看明白了。既然苗小兰已经知道了我杀人的事情,那肯定不能留活口。我先是用匕首把她给敲晕,然后把她扛进了柴房,想一把火把他们两个给烧掉。”
  “你为什么会选择焚尸?”
  “如果我在他们家里把苗小兰杀掉,那她儿子回来肯定要报案,我把他们弄进柴房烧成灰再把门从里面反锁上,你们警察或许还会认为这是一起意外。”耿天仇说出自己的如意算盘。
  “你接着说吧。”明哥用手敲了敲桌面。
  “我把苗小兰扛进柴房以后,本想一刀把她给杀掉,然后再点火,可我怎么也下不去这个手,想来想去,还是直接烧死算了。为了防止火烧到一半她从柴房里跑出来,我把她的鞋带解掉,捆住了她的手脚。”
  “做好这一切以后,我从摩托车里放了点汽油泼在廖光永的身上,点燃火后,我又用刀片从门外把里面的插销给插上,我觉得这样你们公安局的人就不会认为这是一起命案。”
  “杀人之后你又做了哪些事?”
  “既然人已经杀了,我自己也过得紧巴巴的,我就打起了苗小兰家里的钱的主意。我曾经偷偷地在门外看过苗小兰藏钱,知道她家衣柜抽屉底下有个暗格,我便回头拐回苗小兰的家里,把她藏在暗格里的首饰,还有金条什么的全部拿走了。”
  “我听牢里的人说过,案发之后,会有人来勘查现场,为了防止留下指纹,我把他们家里所有的家具全部擦了一遍,后来我把他们家的房门一锁,骑着廖光永的摩托车便离开了。”
  “离开之后呢?”因为整个案件的证据链条要全部能印证上才可以,所以明哥继续问道。
  “我当晚没敢把摩托车骑回家,因为摩托车不好藏,万一你们警察通过摩托车找到我,那我肯定完蛋,所以我把摩托车停在了一个停车场里。我本来想就直接停在那里算了,但后来又想了想,还是不行,时间长了也不是个事,只有卖掉最稳妥。因为廖光永的原因,我对回收摩托车这个行业很了解,一般二手摩托车,只要一转手,肯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转卖到外地或者给拆掉,所以把摩托车卖掉最保险。”
  “打听好地点以后,我便把车骑了过去。车子卖掉了,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就落了地,唯一剩下的就是苗小兰家里的首饰和几根金条,‘中国银行’,我要是卖到当铺肯定就露馅了。我想过去把金子熔掉,可手工费有点高,我觉得不划算,但这东西放在家里就是一个烫手山芋。”
  “我苦思冥想,忽然想到藏在超市的储物柜里最保险。我常年去永辉超市收纸箱,知道那里面的规矩,东西放在那里一年之内去拿都可以,而且我跟他们超市的人也熟悉,我说是我的东西,他们绝对不会说不给。”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金条,还有金项链都存进了超市的货柜中,条码纸我不敢带在身上,就给撕碎了扔进了垃圾桶。但我又害怕时间一长,记不住在哪个柜子里,于是我就在自家的门上用刀刻上了储物柜的号码。接着没过多久,就被你们全部发现了。”
  随着耿天仇的最后一声叹息,这起焚尸案终于真相大白。
 
第六案 河滩冤魂
 
  七十五
  七月,骄阳似火,湛蓝的天上,太阳无情地释放着它的愤怒,云汐市的上空仿佛被一个巨大的蒸笼牢牢地罩着。烈日炎炎之下,走在路上都是一种莫大的煎熬。可就是在这样的天气中,我们云汐市有一个行业却最为繁忙——采沙。
  夏季,对建筑业和装修业来说是一个黄金季节。因为气温高,水泥、混凝土等建筑材料在短时间内就可以发挥它们的功用,这样可以很好地缩短工期。加之热胀冷缩,室内甲醛消散迅速,对于业主来说,夏季装修更是个很明智的选择。而不管是哪一样,黄沙都是不能缺少的一项基础材料。
  云汐市北靠泗水河,有得天独厚的采沙环境,虽然市政府对非法采沙的打击力度很大,但依旧有人会铤而走险。
  七月三十日凌晨,月黑风高,一艘水泥采沙船摸着黑朝河中央驶去。
  “‘大鼻子’,你的消息可不可靠?你确定今天晚上没有稽查队?”船上的驾驶舱里,一个男子略微担心地问道。
  “我说‘水炮’,你能不能好好开你的船,这马无夜草不肥,我们这就是在捞钱啊!你还能嫌钱烫手?”被唤作大鼻子的男人打气道。
  “他娘的,你说得对,捞一船卖一船,风险越大,回报就越大!”水炮牙关一咬,飞快地转舵朝上游驶去。
  像他们这样长期从事非法采沙的人,对河床黄沙的分布是了如指掌,由于水流的冲刷,品质好的黄沙基本上都是堆积在河床的上游。
  当然,这种过度开采,最终倒霉的还是我们云汐市的普通老百姓。上游采沙,最显而易见的就是水土流失导致泥沙淤积,长期的开采会导致河岸坍塌,水体污染。从我们云汐市居高不下的结石病患病率不难看到它的危害。
  “停,我测一下水位!”大鼻子对水炮做了一个暂停的动作。
  “得嘞!”水炮按动了船上的开关,使得船能在逆流的情况下保持平稳。
  待船停稳,大鼻子往河水里扔下一个肥皂大小的椭圆形物体,物体的中间是一条绝缘的导线,导线的末端连接一块电子显示屏。随着物体的下沉,电子屏上的数字在飞快地跳动着,没过多久,数字在小数点一位前后来回地变化。
  “怎么样了?”水炮有些焦急地问道。
  “不行,这里的水位太高,抽沙管不够长,再往前开一点。”大鼻子挥了挥手说道。
  “得嘞!”
  像他们这种两人的采沙船是最为低档的一种。一个驾驶室、一个储沙的船舱,再加一个采沙的机器就是全部的家当。这种采沙船的售价最多跟一辆中档轿车的价格差不多。
  由于售价低廉,它的采沙原理也相当简单粗暴。一根直通河底的圆柱形抽沙管,在发动机的带动下,将河床底部细小的黄沙经过多层过滤抽至船上的沙舱之中。如果你还理解不了,可以脑补一下你喝奶茶时吸果肉的情景,两个原理如出一辙,只不过前者加了个过滤功能。
  “停下,这里差不多了!”船向前行驶了大约五十米,大鼻子喊道。
  吧嗒!船舱里的那个停止按钮再次被按下了。
  “水位够不够?”这次水炮直接跑了过去。
  “嗯,差不多,今天就在这里干活!”大鼻子满意地瞅了一眼手中的电子屏幕说道。
  “那行,我去杀鸡,敬完河神,咱就动手。”水炮说完转身朝驾驶舱走去。
  在我们这里,很多靠河吃饭的人都有这个传统习惯,这也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因为在他们看来,采沙是在向河神索取,杀鸡敬神的意思就是“礼尚往来”,否则会遭到河神无情地诅咒。这种习惯是早年劳动人民一种质朴精神的表达,可传到现在,最多就是一个心理安慰。
  没一会儿,水炮左手拎着一只公鸡,右手拿着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从驾驶舱里走了出来。他手中的公鸡时不时地发出咯咯咯的叫声。
  “开不开?”水炮咬紧牙关问道。
  大鼻子深吸了一口气,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皱着眉头做着激烈的心理斗争。按照他们的规矩,只要是杀了鸡,那就要打开抽沙机干活,但又因为他们是非法采沙,这万一一开动,嘈杂的机器声引来了稽查大队,就可能要面临巨额罚款甚至没收船只的风险。
  “到底开不开啊?”水炮已经把刀架在了公鸡的脖子上,只要大鼻子一句话,立马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他妈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开!”大鼻子一脚跺在甲板上说道。
  “嗨!”水炮面目狰狞地将手中的西瓜刀狠狠地切入公鸡的脖颈。
  “咯咯!”两声惨痛的鸡叫之后,鲜血顺着公鸡的喉管快速流出。
  “你快去映船,我去放锚!”大鼻子口中的“映船”是我们当地的一种俗语,就是要把鸡血沿着船洒上一圈,意思在说:“河神,这只鸡是我们这艘船孝敬您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水炮左手捏着鸡脖子,右手将鸡的下半身翘起,好让更多的血从喉管里流出。
  “河神,河神,保佑我们晚上平平安安,千万不要来稽查队的人,只要咱平安返航,回头一定给您烧两个童男童女。”水炮边走边念叨。
  “行了,别神神道道的,赶紧干活!”大鼻子拍了拍手中的灰尘,催促道。
  “知道了!”水炮把那只已经失血过多的公鸡随手往船舱里一扔,快步走到抽沙机跟前。
  “我的奥迪,老婆的迪奥,孩子的奥利奥,都来吧!”水炮嘴里甩出了一句押韵的流行语,接着他按动了抽沙机的开关按钮。
  嘭嘭嘭嘭,发动机传来阵阵的轰鸣声。
  “怎么不出沙?”机器开了半天没有任何反应,大鼻子有些纳闷地自言自语道。
  “难道是咱们的管子够不到河底?”水炮也有些疑问。
  “不会啊!你再把档位往上开一开试试!”大鼻子吩咐道。
  “得嘞!”水炮应声按动了机器中间的那个绿色按钮。
  咚!两人能明显地感觉到,抽沙管的下端有很剧烈的晃动。
  啪!水炮本能地关掉了机器。
  “什么情况?刚才是什么动静?”水炮有些担心地问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再开一下试试!”大鼻子朝水炮使了个眼色。
  咚!随着机器的再次发动,水下又传来剧烈的声响。
  啪!水炮生怕机器被这不明的东西给弄坏,慌忙又关掉了开关。
  “估计是水下有东西碰到了抽沙管,咱们换个地方!”
  “可咱就带了一只鸡,都映过船了咋办?”
  “他奶奶的,你还能信这个?现在有钱才是王道!”可能是因为这次出师不利,大鼻子有些气愤。
  “得得得,换换换,听你的还不成么?”水炮生怕大鼻子动怒,跟在后面应和道。
  “你去开船,我在船头测水位!”大鼻子摆了摆手。
  水炮点了点头,朝驾驶舱走去,就在他前脚刚踏进舱时,一阵尖叫声便从船头传到他的耳朵里。
  “怎么搞的?”水炮几步回到了船头。
  大鼻子显然是被刚才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他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妈的,今天晚上真的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撞上‘河飘’了。”
  “河飘”是民间对浮尸的传统叫法,对于长期在水上作业的人来说,河飘一点也不陌生。
  “不吉利,不吉利啊!”水炮显然没有大鼻子心理素质那么好。
  “什么不吉利,用竹竿顶到下游去不得了?”大鼻子不以为然地说道。
  “不行,绝对不行,这万一要是冤死在河中的咱们就麻烦了!”水炮冲着水中的那具浮尸边作揖边说道。
  “这难道还有讲究?”大鼻子刚才不屑一顾的表情,有些收敛。
  水炮行完大礼之后转头说道:“我听我爷爷说过,在河里遇到河漂,说明它可能是有事相求,如果咱不闻不问的话,会被它缠身的。”
  “真的假的?”大鼻子将信将疑地问道。
  “你还记不记得跟咱一个村子的疙瘩头?他怎么死的?”水炮神秘地说道。
  “他不是出车祸给撞死的吗?”
  “我听说他就是被水鬼上了身,你说他那么机灵一个人,怎么说撞死就撞死了?我告诉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水炮说得活灵活现。
  “那怎么办?”大鼻子的人生观和价值观被水炮说得瞬间崩塌,有些担心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我看咱们晚上采不成沙都是它闹的!这肯定是个冤死鬼,赶紧报案!”
 
  七十六
  七月三十日一大早,我刚把单位的空调打开,明哥便推门走了进来。
  “小龙、叶茜,收拾东西出现场。”
  “啥?发命案了?”
  “是不是案件还不知道,在泗水河里发现了一具女性浮尸。”
  一听到“泗水河浮尸”这几个字眼,我的心里猛地一抽。我的父亲之所以常年卧病在床,就是因为十几年前泗水河的浮尸案,所以我对这样的案件特别敏感。
  “无法定性的浮尸,不是分局的技术室先期勘查吗?”叶茜在我们科室待久了,对分级勘查制度已是了如指掌。
  “按理说应该是分局勘查,可辖区分局的法医到外地学习去了,他们分局的领导特意跟我沟通,想让我们帮着去勘查一下!”明哥对叶茜是相当有耐心。
  “都是兄弟单位,必须要去架像(帮忙撑场面的意思)!”
  “嗯,收拾东西,赶快,尸体已经捞上来了,现在气温高,我怕一会儿太阳一暴晒,会加速腐败!”
  “马上!”
  发现尸体的地方位于泗水河的上游,要想到达事发现场有两种方式,第一种就是驾车沿着河坝行驶,因为河坝至今还“原汁原味”地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模样,所以像我们这种底盘很低的勘查车根本无法在这高低起伏的土坯路上行驶。而另外一种方式就是穿过河坝下的涵洞,踩着河滩一路向西。
  “车是开不过去了!走吧!”胖磊把车停在了涵洞旁。
  “行,都把装备带上,我们先去看看!”明哥吩咐道。
  我们一行人穿过涵洞来到堆满鹅卵石的河岸边,接着又向西步行了约一公里,看到几位穿着制服的民警正在跟两名男子询问情况。
  “冷主任来了!”其中一位肩扛一杠三星的民警远远见到我们,就热情地招起了手。
  “小刘,现场什么情况?”
  这位刘警官可是明哥忠实崇拜者(他自称是“冷面”),水上派出所的民警,明哥之所以跟他这么熟悉,主要还是因为两个人有共同的爱好——钓鱼。
  “尸体是今天凌晨两点钟被发现的,根据报案者称,他们晚上开船出来捕鱼,正好碰见的,所以就报了警。”
  “是你们两个发现的?”明哥停下脚步,眼睛一斜,冲着恭恭敬敬站在一边的两个男子问道。
  “对,对,是我们发现的!”两人慌里慌张地回答。
  “乖乖,你们两个够前卫的,开着采沙船晚上出来捕鱼?”
  “这……”两个人脸上唰地泛起了红晕。
  “这两年泗水河污染得如此严重,我还真没听说在河里还能捕到鱼!”明哥的身上开启了“嘲讽buff”。
  “我……”
  “采沙就是采沙,我们是公安局的,又不是海事局的,而且就目前看来,你们也没采到沙子,干吗遮遮掩掩的?”明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是,是,警官说的是。”两人头点得像小鸡吃米似的。
  “你们发现尸体的经过对事情的定性很重要,你们必须要说清楚!”
  “警官,我们说了,你们保证不会处罚我们?”
  “你哪儿那么多废话,赶紧说!”刘警官催促道。
  “哎哎,水炮,你说吧!”
  “我说?你不能说?”
  “报警电话是你打的,不是你说是谁说?”
  “晚上采沙是你喊的,应该你说。”
  “喂,是海事局吧!”刘警官拿起手机,佯装拨打电话。
  “我说,我说!”两名男子中一个鼻子稍大的人慌忙举起了手。接着他用十分生动的语言把发现尸体的经过详细地描述了一遍。
  明哥边听边点头。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对,保证没落下一个字!”
  “小刘,你一会儿找人给他们两个做份笔录,我们去看看尸体再说!”明哥说完冲我们手一挥。
  尸体从水里捞出后裹着一条花色的床单,被头朝东脚朝西地平放在有些倾斜的河滩之上。
  唰!明哥把遮盖的床单掀开,一具沾满泥渍的女性尸体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女子二十五六岁,长发过肩,面部因为河水冲刷泛着青紫色,她的面部轮廓还很清晰,并没有出现巨人观,因此可判断死亡时间不长。从她的长相上来看,绝对属于颜值偏上等的养眼美女范畴。
  她上身穿一件白色吊带,下身是一条包臀修身牛仔裤,脚上只剩下两只有些发黑的白袜子。从衣服的款式和材质看,基本上属于地摊货。
  “口鼻腔有大量的泥沙!”明哥戴着乳胶手套,使劲地掰开死者紧咬的嘴巴,一边检查一边说道。
  “口鼻腔有泥沙,说明死者在落水之前还有呼吸,会不会是失足落水,或者自杀?”我在一旁猜测道。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没有通知刑警队的人过来,估计不是案件!”刘警官在一旁补充道。
  “我们不能那么武断,造成口鼻腔有泥沙的可能性很多,这不是判断他杀与自杀的科学方法!”没想到这次开口的是老贤。
  “我知道,是不是要解剖死者的肺部,看看内脏和器官中有没有泥沙?”我忽然想起了父亲曾经跟我说过的只言片语。
  “那都是以前科技不发达的时候的老说法,现在就是解剖内脏也不一定准确,最准确的就是检验死者的内脏血液。”老贤推了推眼镜片很认真地说道。
  “啥?检验内脏血液?那能检验出来个啥?难不成泥沙能跑进血液里?”我有些不解。
  “不是检验泥沙,而是硅藻!”
  “硅藻?”叶茜露出疑惑的表情。
  估计老贤心里清楚,如果今天不把这硅藻的问题解释清楚了,叶茜肯定不会放过他,老贤看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解释道:“生前入水,尚能呼吸,硅藻最小的只有三微米左右,它能随河水通过呼吸道经过肺泡壁破裂的毛细血管进入肺循环,然后从左心房到左心室,再经过主动脉到全身内脏,所以她的肺部、肾脏、心脏和骨髓中都可以检测出硅藻。如果是死后入水,死者的呼吸已经停止,硅藻至多能够到达肺部,其他内脏则不可能到达。”
  “就算是生前入水也有被推下去的可能啊?我们怎么去判断这是不是一起案件呢?”叶茜的好奇心永远比我们任何人的都强。
  我瞥了一眼叶茜,说道:“从尸体的腐败程度来看,最多也就一两天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肯定是在我们云汐市辖区落的水,这是其一。第二,根据报案人的描述,尸体是在上游被发现的,如果不是自杀,谁会来这荒郊野外?”
  “这就是你的推断?”叶茜撇撇嘴。
  “当然不是。你可能不知道,这个河岸一到晚上会有很多船只在停泊休整,所以这一段距离晚上也能算得上灯火通明,如果是嫌疑人逼迫受害人来到这里,肯定有人会发现。”
  “万一嫌疑人开车过来的呢?”
  “这种可能有,除非死者被灌了迷药,否则不可能不反抗,这样一来,尸表会有相应的抵抗伤或者是瘀伤。虽然死者的皮肤很黑,但是我们并没有在她的身上发现类似的伤口。”
  “尸体背部的一条条擦划伤口怎么解释?”
  “因为人体自身重力,死者在落水后会沉入水底,这擦划伤有可能是在尸体深入水中后,受到河水暗流的带动,导致尸体背部摩擦河底的碎石或者泥沙造成的,这属于正常现象。”
  “从简单的尸表特征来看,很有可能不是一起命案,但是我们不能那么武断,一切还需要大量的检验工作去佐证,毕竟这是一条人命。”明哥十分严谨地补充了一句。
 
  七十七
  “通过尸表特征的分析,死者入水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四个小时,尸体被发现时是七月三十日凌晨两点钟,那死者落水的时间就应该是七月二十九日凌晨两点之后。小刘,你有没有联系110指挥中心,这两天咱们市有没有失踪人口的报案?”明哥转身问道。
  “没有,问过了!”刘警官摇摇头。
  “国贤,你现在提取死者的血液样本,一来看看能不能通过DNA查出来死者的身份信息,二来,证明一下是否为生前入水。”
  “好的。”
  “国贤这边的工作结束后,尸体先送殡仪馆,实在查实不了身份,我们再考虑解剖尸体。”说完,明哥拽掉了手上的乳胶手套。
  有些时候,解剖尸体并不是必要的步骤。假如这是起命案,解剖尸体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如果这不是案件,那尸体解剖就不一定是必要的程序。
  打个比方来说,眼前这位死者的身份我们查实后联系上了她的家人,家人提供了一些她有自杀倾向的证明或者其他可能导致自杀的情况,再加上我们对现场的综合判断,能证明确实为自杀,那尸体就不需要解剖了。
  毕竟中国人的传统观念就是人死后有个全尸,如果不是案件,你不经过家人的同意就把尸体开膛破肚,一般家属都接受不了。
  但如果长时间核查不了身份,又急需用解剖结果来给事件定性,则可以先将情况汇报至相关的领导,然后实施解剖。
  所以明哥的意思很明确,先查明死者的身份,给它一个准确的定性,如果实在没有头绪,再考虑解剖的事情。
  DNA检验对于老贤来说是一项入门级的检验,我们回到单位没有多久,死者DNA样本的比对结果就已经被打印出来了。
  “明哥,我在全省范围内都没找到能跟死者比对上的失踪人员报案。”老贤看着检验报告上稀稀拉拉的几行字说道。
  “嗯,根据死者的长相来看,应该是南方人,估计是来我们这里务工的人员。”明哥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
  “冷主任,这从长相还可以判断出是哪里人?”叶茜的老毛病又开始犯了。
  “法医学上专门有这方面的分类。”
  “分类?”
  明哥看了一眼叶茜,嘴角一扬,开口解释道:
  “因为我们国家地大物博,所以南北方的人种差异很大。第一点是在身高方面。北方人比较高大,南方人较矮小。第二点就是体型上的差异。因为饮食结构不同,所以北方人偏胖,而南方人较瘦。第三点就是在肤色方面。由于光照时长的原因,北方人的肤色一般都比较浅,南方人肤色较深。这三点都比较好理解,但比较泛泛,要想看出本质区别,还是要观察五官。”
  听明哥这么说,我们都竖起了耳朵。
  “南北方人五官长相上的不同,主要表现在眼睛、鼻子和嘴唇上。”
  “南方气候湿润,风沙少,眼睛的开度大,外形显得大而圆;北方气候干燥,降水量少,多风沙天气,眼裂较狭长,上眼皮不显横纹,双眼皮少。”
  “北方人的鼻梁直而长,鼻孔比较狭窄。南方人鼻梁没有北方人直,短而宽的鼻孔,有利于散热驱湿。”
  “南方人的嘴唇比较厚,而愈往北,厚度愈薄,同时越往南方,嘴唇越向前凸,有向外翻的趋势。这与南方湿热的气候特征是分不开的,厚而向前凸的嘴唇,具有促进水汽蒸发、加快散热的作用。这也是非洲人都是厚嘴唇的原因。”
  “但这些也不是绝对的,还有一些特殊的情况。比如我们云汐市,地处南北的过渡地带,这里的男子既有北方的高大剽悍,也有南方的精瘦刚强;女子既有南方姑娘纤细婀娜的身姿,又有北方姑娘白皙红润的皮肤。男的咱们就不说了,女孩你们看看叶茜就知道了!”明哥破天荒地开起了玩笑。
  “谢谢冷主任!”叶茜美滋滋地说道。
  “不管是从死者的肤色上看,还是从面相上来看,她都是典型的南方人,这一点可以确定。对了,死者的血液硅藻检验有没有什么结果?”明哥话锋一转,看了看老贤手里的报告问道。
  “有,但含量不是太多。”老贤把报告递到了他的手中。
  “只要她血液里含有硅藻,就说明她是生前入水,那基本上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性,咱们只要把尸体给冷冻起来,接下来让派出所的兄弟去查找尸源不就行了!”听到这个结果,我一脸轻松。
  可明哥则没有吱声,而是皱着眉头观察老贤提供的数据。
  “怎么了,冷主任,有情况?”叶茜也发现了明哥的表情有些严肃,张口问道。
  “硅藻的含量过低,如果是生前入水,人在呛水的过程中会喝入大量的河水,再加上人本能的求生反应加速新陈代谢,正常情况下硅藻含量不会这么低。”
  “难道另有隐情?”叶茜捏着下巴做思考状。
  “不行,尸体需要解剖!”
  明哥突然的这一句话,让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七十八
  “什么?尸体要解剖?”我有些纳闷。因为就目前来看,他杀的可能性根本不大。
  明哥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拿起了两个采沙人的笔录仔细地看了起来。
  看着明哥越来越难看的表情,我有不好的预感。
  啪。明哥把那份笔录扔在了桌子上。
  “冷主任?”叶茜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就目前来看,不排除死者是死后落水的可能!”
  “什么?”明哥的一句话,让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死者的口鼻有泥沙,血液中含有硅藻,怎么可能是死后落水?难道人都死了在水里还能呼吸?”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死者很有可能在水中产生了‘被动呼吸’的情况。”明哥皱着眉头说道。
  “被动呼吸?”显然,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的不光是我。
  明哥点了点头,回答道:“根据笔录我发现,这两名采沙者是在采沙的过程中听到了抽沙管有动静,接着才发现了尸体。”
  “对,我在现场的时候听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在他们叙述发现尸体的过程中,我们都在场,这个细节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死者的死亡时间不长,落水之后,最先沉入水底,而抽沙管的工作原理就是靠大气压强差来把沙子抽进采沙船之上,我现在怀疑,是因为抽沙管的吸力把尸体给吸附了过去,由于吸力,尸体猛烈地撞击抽沙管才会发生报案人说的那种情况。”
  “要是这么说,还真有可能。”
  “我们假设尸体是死后落水,这种冲击力会挤压死者的胸腔,当抽沙机停止工作的时候,因为压强差,河水会通过死者的口鼻进入呼吸道,这就是被动呼吸(挤压吸水的原理)。而且从笔录上我们不难看出,机器的开关动作采沙者重复了好几次,这就造成了尸体多次被动呼吸的情况,所以我们在她的口鼻之中发现的泥沙也有可能会是这种情况造成的。”
  “照这么说,那这起溺水事件还真不好说了!”我认真地说道。
  明哥接着补充道:“从死者体内硅藻含量过低上看,只有她死后落水可以解释得通。产生这种情况可能是因为死者被动呼吸把含有硅藻的河水吸入体内,但她自身的体内循环已经停止,所以她血液中的硅藻其实是一些微小颗粒通过毛细血管渗入的,因此含量才会那么低。国贤的报告上也标注得很清楚,所有检验出的硅藻都属于极为微小的颗粒。”说着,明哥把报告摊开,放在了我们的面前。
  “我去准备解剖提取箱!”老贤作为检验员瞬间就明白了明哥这些话的含义,他第一个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明哥把整个事件的情况跟上级相关领导做了汇报。他的话一向都很受上面人的重视,一听到有可能是他杀,领导很快便同意解剖尸体。
  吃完午饭,我们五人驱车前往殡仪馆的解剖室,明哥没有耽搁一点时间地抽出解剖刀,随着柳叶刀的刀起刀落,尸体被快速划开了。
  “这是……”
  明哥的表情变得相当难看。
  “怎么了,明哥?”我也跟着担心起来。
  “小龙,去把开颅工具给我拿来。”
  “这尸体内脏器官还没有检查,为什么要开颅?”在一旁负责用相机记录解剖过程的胖磊也有些纳闷。
  “因为这可能真的是一起命案!”
  明哥的一句话,让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嗡嗡!随着开颅电锯在死者头部匀速地做着切割,我们屏息凝视着等待结果。
  当整个颅腔被打开时,他很确信地说道:“死者颈项皮下有瘀血,舌骨左侧部断折,颅腔内有出血,可能是因为死者皮肤黝黑,所以在尸表检查时,我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尸体一解剖就很明显了,死者是死后落水,死亡原因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嘣!听到这个结论,我的脑子瞬间炸开了。因为一旦被确定为命案,我们的处境就相当被动。
  第一,尸源没有查清楚,我们根本不知道死者姓甚名谁。
  第二,抛尸的具体地点没办法确定。
  第三,泗水河上游几乎不会有人去,更别谈能调取到监控之类的视频资料。
  “现在别想那么多,先把尸体解剖做完再说!”明哥作为我们的主心骨,看着我们都有些沮丧,给我们加油打气道。
  “小龙,你去看看从死者的衣服上能不能找到一点线索,这个案件能否找到尸源是破案的关键。”一般尸体解剖不需要我这个痕迹检验员参与,我只是负责在一旁打打下手,所以明哥给我安排了一个解剖以外的活。
  我点了点头,朝刚从尸体身上脱下来的一堆衣物走去。在我戴上橡胶手套的同时,叶茜也走了过来。
  “能不能在死者的衣服上发现油脂指纹?”叶茜想起了去年办的一起案件,问道。
  “不行,衣服上的指纹提取难度极大,专家级的痕检前辈都需要耗费很大的精力,而且还得是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就算是勉强能提取出来,也不一定有指纹特征供我们比对。而且死者的尸体已经在水中浸泡过,衣服上有大量的污染物附着,李峰老师(我的痕迹检验老师,详见第一季第二案)过来也没有办法,所以从死者的衣物上提取痕迹物证的概率为零,咱们目前只能从死者的衣物标识下手,看看能否找到一些线索。”说着我把衣服全部摊开在地面上。
  “这都是一些很便宜的衣服,私人小作坊生产的,标识也说明不了什么啊!”叶茜瞅了一眼,说道。
  “你说得没错,衣服确实反映不出来什么线索。”我很失望。
  “这起案件死者的衣物是不是也要封存?”叶茜问了句题外话。
  “对,如果可以确定没有提痕的价值,我一会儿把它们上面的泥沙清洗一下,直接装入物证袋。”
  “明哥,没有发现!”我起身垂头丧气地说道。
  “国贤,死者的衣服那边你还需不需要检验?”明哥转头问道。
  “不需要,基本上没有检验的价值。”老贤瞅了一眼回答。
  “那行,你把它封装起来吧!”明哥对我说道。
  “我来帮你!”闲着没事干的叶茜,也戴上了乳胶手套,跟着我来到水池边。
  死者身上的衣服并不是很多,一些女性的私密衣服我交给了叶茜,剩下的上衣、裤子和袜子则放在了我这边。
  “死者生前有性交史,国贤,提取阴道擦拭物!”明哥边检验边说道。
  “什么?性交史?难道是强奸杀人?”听到这句话,我边洗衣物边在心里琢磨了起来。
  “死者患有很严重的淋病!”明哥的话再次传来。
  “淋病?”叶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性病的一种。”我对着有些大惊小怪的叶茜解释道。
  “我知道,要你说!”叶茜脸颊绯红地回了一句。
  “得得得,怪我多嘴,就剩下一双袜子了,很快就好!”说着,我拎起了那双沾满泥渍的袜子,在水龙头下方冲洗起来。在袜子上的泥沙被水流冲下之下,它的本来面目也逐渐清晰起来,忽然,一个隐藏的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
 
  七十九
  “怎么?有发现?”叶茜发现了我的表情变化。
  “或许我能通过这双袜子找到一点尸源的线索!”我仔细地研究了一下袜子的顶端位置,开口说道。
  “什么?你确定?”叶茜有些小激动。
  “因为有的嫌疑人为了不留下脚印,在案发现场经常会出现脱鞋进入室内的情况,所以穿袜足迹也是我们研究的一个很重要的方向。”
  “但这是双袜子,又不是穿袜足迹!”
  “研究穿袜足迹的前提就是研究袜子。这不跟研究鞋印之前研究鞋子是一个道理嘛!”
  “哦,那你跟我说说,这袜子上有什么线索?”
  看着叶茜有些呆萌的表情,正常人都不忍拒绝她的提问,于是我张嘴说道:“我们痕迹学上,根据袜子成痕原理,把它们分为七大种类。”
  “什么?有七种?”叶茜有些惊讶。
  “对,按照我们的分类有普通棉袜、精梳棉袜、丝光棉袜、氨纶纤维袜、尼龙袜、竹纤维袜、涤纶袜,而我重点要说的就是最后一种。”
  “涤纶是不是我们父辈说的‘的确良’?”
  “对。它是合成纤维中的一个重要品种。涤纶和天然纤维相比,具有良好的弹性和蓬松度,织成的袜子较为轻盈。然而,涤纶含水率低、透气性差、染色性差、容易起球、易沾污。用它制作的袜子一般价格都相当低廉,而且这种袜子是相当臭脚。”
  “穿的确良袜子臭脚,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事情。”叶茜引经据典地补充道。
  “所以很少有人去购买这种袜子,因为没有销路,市面上卖的也不多。”
  “难道死者的这双袜子就是的确良的?”叶茜好像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
  “对!”
  “虽然这种袜子市面上卖的不多,但还是有不少的存在量,这怎么查?”叶茜开始从刑侦的角度帮我分析。
  “不需要从市面上查,因为这双袜子是赠送的,市面上买不到!”
  “什么?赠送的?”
  “小龙,你们两个在分析什么?”
  此时明哥的尸体解剖工作已经差不多完成,几个人全部都围在水池边缘,准备洗手。
  “我从死者的袜子上发现了一些线索!”
  “哦?说来听听!”明哥有些好奇地问道。
  这里除了叶茜以外,都是在刑事技术领域摸爬滚打了很多年,所以一些科普性的东西,我没有必要再班门弄斧,所以我直接说出了重点:
  “明哥,这双袜子的材质是涤纶!”
  “嗯,从袜子的厚度看,那基本上可以确定是一次性袜子!”
  明哥一下子就说出了精髓所在,因为涤纶的袜子臭脚,冬天穿的涤纶厚袜子或许还能多穿几次,但是像死者穿的这种超薄款袜子,基本上没有再穿的必要。尤其是在夏天,脚底出汗比较严重的情况下,那种臭味往往洗都洗不掉,很多人基本上都是穿了一次就直接扔掉,所以我才说明哥说出了关键所在。
  “对,这就是我想表达的意思,死者穿的袜子很有可能是赠送的一次性袜子。”我点头回答道。
  “嗯,一般桑拿浴、足浴店以及一些养生会所,惯用这种营销手段。”明哥已经开始筛选符合特征的场所。
  “你们看这袜子的顶端是什么?”我把袜子举起,好让他们看得更清楚。
  “是个汉字?”人家都说眼睛小聚光,在我们一群人中,小眼睛胖磊的视力最好,所以只是瞄了一眼,便发现了这个不容易发现的特征。
  “对,这个汉字是用红色的染料直接印上去的,因为河水的冲刷,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通过印痕我能发现,这上面写的是一个字。”
  “什么字?”
  “大唐的‘唐’字!”
  “唐?”
  “对,这个字应该是某个店的招牌。”
  “你是说,死者曾经在某个招牌中带有‘唐’字的店里消费过?”叶茜问道。
  “嗯。死者穿的是一次性袜子,一般这种袜子不可能穿很长的时间,就算是邋遢一点,也就三四天顶天了!咱们只要查出死者消费的这个店,就能调出她的消费记录,说不定就能知道死者的真实身份。”
  “好主意!”叶茜有些兴奋。
  “嗯,我们在死者的背后也发现了轻微的拔火罐痕迹,叶茜,你把这个也传达给刑警队,让他们抓紧时间去调查!”明哥对线索进行了补充。
  “知道了,冷主任!”
  “等一下!我们在尸体解剖中还有一些发现,你听完了一并传达给刑警队!”叶茜刚想拨通手机,便被明哥给制止住了。
  “还有发现?”我比叶茜还激动。
 
  八十
  明哥把我们领到解剖台前,开口说道:“你们看,死者的面部不沾水,用棉签擦拭口、眼角有大量的蜡状固体——国贤,这是你的专业领域,你来介绍。”
  老贤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从这种蜡状固体基本的物理形态我能看出来,这是一种矿物油,也叫液体石蜡。它是由石油中提炼出来的一种产物。我简单描述一下提炼过程,它先是从石油中提取出沥青,沥青经过再次提炼的产物便是矿物油。矿物油是一些化妆品的添加剂,因为有极差的渗透性和很好的封闭性,所以它的主要功能在于锁住皮肤表面的水分。但凡事都不能过量,一些大牌的化妆品会把这种剂量控制得很好,但是一些劣质的化妆品就不会讲究这么多。我们从死者的面部不难看出,她的脸上有很多细小的黑斑以及毛孔堵塞的情况,这就是使用劣质化妆品最为显著的特征。”
  “女人使用化妆品不是很正常吗?”我看叶茜也有这方面的疑问,直接帮她问出了口。
  “尸体在水中已经浸泡了一天的时间,加上河水暗流的冲刷,我们还能在她的脸上提取到如此多的矿物油,这就说明死者有化浓妆的习惯。”老贤说完把眼神转向了明哥。
  明哥会意,接着说道:“我在解剖的过程中,发现死者有过于频繁的性交史,而且患有很严重的淋病,这是第一。第二,国贤分析出,死者有化浓妆的习惯。第三,死者经常使用劣质的化妆品,再加上她的穿着,说明她的生活层次并不是很高。最后一点,我们分析死者是外地人,如果是来我们这里做正当行业,应该不会有这种打扮,所以我们怀疑……”
  “是小……”
  “小个屁,一点文化都没有,叫失足妇女。”在我还没有说出口时,胖磊直接给我顶了回去。
  “磊哥说得对,失足妇女!”我咬牙斜视地回答。
  “叶茜,你通知刑警队,结合这两点排查,难度要稍微小一点!”明哥总结性地说道。
  “好的,冷主任,我这就打电话!”
  趁着叶茜打电话的时候,我们把缝合好的尸体推进了冷柜之中。接下的时间,就是等待刑警队那边反馈过来的结果。
  有了针对性,调查起来难度就不是很大了,在第二天上午,叶茜就收到了信息。
  “调查清楚了?”明哥坐在会议室里问道。
  “对,死者叫詹秋嫚,二十四岁,福建人,魅力花都KTV里的陪酒‘小姐’。”叶茜回答道。
  “怎么查出来的?”
  “我们市带有‘唐’字又可以拔罐的地方,就只有一个叫‘唐韵足疗’的店,它在我们市属中等偏下档次。通过店内的监控,刑警队发现死者曾在七月二十八日晚二十三时许在店内消费,好就好在她办理的是会员卡,上面有她的身份信息。”
  “她来云汐市多久了?”
  “有两年时间!”
  “跟谁一起来的?”
  “根据我们的调查,是跟一个叫庞向蓝的女子过来的。”
  “老鸨?”
  “对,这个庞向蓝今年有五十多岁,也是福建人,据说她手底下有十几个夜场陪酒‘小姐’,她专门以从她们身上抽取提成为生。”叶茜介绍道。
  “这不是组织卖淫么?干吗不抓起来!”我有些义愤填膺。
  “要是卖淫早就抓起来过了,现在这些KTV的‘小姐’都是只卖艺不卖身,最多就是陪客人喝喝酒,不会在KTV里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所以根本没有办法去打击。”
  “磊哥,你这么了解?”听他这么说,我不怀好意地问道。
  “你小子,就知道你没往好处想。”
  “那你说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像KTV这种娱乐性行业,我们市公安局对他们有严格的规定,尤其是监控视频的安装,必须要覆盖整个KTV的主要地方才可以。你也知道,这些娱乐性场所是最容易出乱子的,为了防患于未然,我们市一些颇具规模的KTV里的视频监控,都是我去指导专业的人员调试的,你说我怎么不知道?”胖磊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这一段话说完。
  “解释得很清楚!我听得很明白!”我笑了笑。
  “你两个别开玩笑了,开会呢!”明哥敲了敲桌子提醒道。
  胖磊冲我翻了翻白眼,不再说话。
  “按照我们的分析,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尸体是七月三十日凌晨被发现的,也就是说她有可能是在七月二十九日凌晨被杀害的,而她七月二十八日晚二十三时还在足浴店里消费,如果按照这个来推断的话,她在离开足浴店的几个小时里就被杀害了。熟人作案的可能性较大。她是老鸨庞向蓝带来的,庞的嫌疑最大!”明哥开始分析案情。
  “说不定她就是凶手。”
  “下面有三个事情要去办。”明哥话音刚落,我们都拿起了笔,准备记录。
  “焦磊,你去延展视频监控,看看能不能发现死者离开足浴店去了哪些地方!”
  “明白!”
  “叶茜,你让刑警队把庞向蓝带过来,我要亲自问一问。还有,调查她的外围情况,看看她跟死者有没有仇怨。”
  “好的,冷主任。”
  “现在很显然,死者是被人杀死以后抛尸泗水河的,虽然案发是在晚上,也不可能直接扛着尸体去抛尸,嫌疑人或许会使用交通工具。小龙、国贤!”
  “在!”我们两个答应道。
  “你们两个准备准备,等我这边问话一结束,咱们就动身沿着整个泗水河上游全面勘查。”
  “明白!”
 
  八十一
  散会后没多久,刑警队的同事便把传说中的那位老鸨——庞向蓝给带了过来。我本以为这个当代的“妈妈桑”会像电影里那样风情万种,边扭屁股边挥舞着手绢顺带再喊一句“大爷,进来玩玩啊”,可看到她的长相,着实让我有些失望。
  庞向蓝个子不高,还不到一米六,身材有些富态,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皱纹、色斑在她的脸上一样也不少。可能是因为长期使用劣质化妆品,在她的眼皮和眉毛上墨绿色的化妆痕迹清晰可见。
  “坐吧!”明哥把她带进了办公室。
  庞向蓝显得有些紧张,坐在板凳上不敢直视我们,低着头,双手在两腿之间不停地揉搓。
  “庞向蓝!”明哥大声喊出了她的名字。
  “在,警官!”庞向蓝偷偷地瞄了我一眼。
  “你认识詹秋嫚吗?”
  “小嫚,我认识,她是我从家乡里带出来的。”
  “你带她出来干什么?”
  “就是做……”庞向蓝有些吞吞吐吐。
  “做陪酒‘小姐’?”明哥直接帮她说出了答案。
  “嗯!”庞向蓝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你带她出来多长时间了?”
  “从她十六岁我就把她带出来了!”庞向蓝老实地回答。
  “这些年她一直跟在你身边?”
  “嗯!”
  “她的家人呢?”
  “在福建老家。”
  “她家里有几口人?”
  “小嫚是农村人,家里人比较多,除了父母之外,她兄弟姊妹八个,她在家里排行老二,上面有一个哥哥。”
  “她是不是自愿跟你出来的?”明哥绕来绕去,就是不往重点上说。
  “肯定是自愿的,在我们那里跟小嫚情况差不多的人有很多,都是因为子女多,而且家里又重男轻女,所以很多小女孩一成年就会出来打工。”庞向蓝解释道。
  “詹秋嫚这些年有没有回过家?”
  “回过,我们的家都在一起,一到过年的时候,我会带着她们一道回家!”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老问你詹秋嫚的情况么?”明哥忽然的这一句话,让我佩服得是五体投地。
  你肯定会纳闷,我为什么有这么高的评价,这不就是普通的一个问题吗?我至于大惊小怪成这样吗?如果你仔细回味,你会发现这是明哥在跟她玩心理战术,她已经不知不觉地掉进了明哥挖的坑里。
  死者到现在已经失踪三天了,庞向蓝作为老鸨不可能这么长时间都不联系她,如果她真的不知道詹秋嫚的下落,那明哥说出死者名字时,她的第一心理反应应该是“詹秋嫚怎么了?”“詹秋嫚犯了什么事?”,她问出这样的问题才属正常现象。
  咱们再来看看现在的庞向蓝,很淡定,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她的表情给我们的感觉就好像她已经知道了詹秋嫚的死讯。所以明哥刚才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就是要证明一个问题,这个庞向蓝到底对这件事知不知情。从她目前的表现来看,很显然,她要么是凶手,要么就是知道内幕。
  “唉!”庞向蓝面对明哥如此犀利的问题,竟然长叹了一口气。
  明哥微眯起眼睛听着。
  “既然都已经说到这个分上了,我也不想再隐瞒了!”如果说进门之前庞向蓝给我们的感觉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那此时此刻的她仿佛已经回过气来了。
  “说说看!”
  庞向蓝提了提嗓门:
  “其实你们不知道,我手里有十四个姑娘,小嫚算是里面长得最漂亮的一个,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而且肤色也特别健康,不管走到哪里都受人欢迎。我不给姑娘们开工资,我把她们带入夜场,全部都是凭自己的长相混小费,这个小嫚平时陪客人吃吃饭、喝喝酒,一个月最少也有一万多的收入,也算我手里的头牌了。”
  庞向蓝说到这里,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红塔山给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分发下去。红塔山如果放在二十年前,那绝对能跟中华烟媲美,可现在因为售价只有七元钱,它已经被列为低档香烟的范畴。接过她递过来的烟卷,又注意到了她手中的那个连高仿都算不上的LV挎包,从这些不难看出,她的经济水平并不怎么样。
  吧嗒!随着打火机的火苗蹿出,庞向蓝使劲地吸了一口接着说道:“小嫚是我手里的红人,我对她也是掏心掏肺,平时我手里只要有暴发户客人,第一个推荐的就是她,就因为我偏心,弄得其他姑娘都对我是怨声载道。我本以为小嫚能体会到我的良苦用心,可最近两年来到你们云汐市,我发现她整个人都变了!”
  “怎么说?”
  “你们是公安,我们是干娱乐行业的,有些事咱们都心照不宣,我也不用藏着掖着。我手里的姑娘虽然是陪酒‘小姐’,但是我们只卖笑,不卖身。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手里的姑娘没有一个跟客人有皮肉生意,但唯独这个小嫚除外。”庞向蓝说话的语气显得很无奈。
  “你是说这个詹秋嫚不遵守规矩,去卖淫?”明哥问道。
  庞向蓝摇头说道:“卖淫倒没有,主要是你们云汐市属于能源城市,有钱的煤老板多得数不过来,小嫚整天跟这些人接触,为了能从煤老板身上捞到好处,她经常跟一群男的出去鬼混。你说一个除了脸蛋和身材什么都没有的女人,这些有钱人图她什么?说白了不就是为了睡她嘛!我已经跟她说过不知道多少次,让她不要跟这些人接触,可她就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也就是说,你是经常联系不到詹小嫚?”明哥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是翅膀硬了,我也管不了,看在她这些年也给我赚了不少钱的分上,我也懒得去管了,寒心了!”庞向蓝说到这里,眼眶竟然微微湿润起来。
  这到底是不是鳄鱼的眼泪,我是傻傻分不清楚,也只有思想很单纯的叶茜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张面巾纸递了过去。
  “谢谢!”庞向蓝接过纸巾,小声地抽泣着。
  人家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虽说话粗但理不粗。干我们这行,见过了太多的社会黑暗面,时间长了我们都会有一个毛病,对什么事都会持一种怀疑态度,我对庞向蓝的种种表现也同样持这种态度。
  庞向蓝把面巾纸攥在手中:
  “我今年都已经五十多岁了,算起来跟她们的母亲年纪都差不多,她们从小就跟在我后面,都是苦孩子,因为我们出身卑微,只能做这些下三烂的工作,但我们也有感情在。”
  “我手里的姑娘哪个不是要一个人扛起一个家?有人会说,你们有手有脚干吗要干这不要脸的事情?可他们哪里知道,现在一份正经工作能赚多少钱?每月去掉自己的吃喝花销,连买件像样衣服的钱都没有,指望那点工资能养活谁?有时候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家里人怎么办?看着他们活活饿死?我们这些人生来贫贱,你说我们能拿什么来换钱?除了身子我们还能拿出来什么?哪个女人心中没有一个白马王子?谁他妈生出来想当个婊子?”
  庞向蓝含泪说完的这段话,让我震惊不已,我甚至都有一种想当面给她赔礼道歉的冲动。她说得没错,但凡一个女孩能有一条出路,都不会选择这条道。
  正常人在大街上看到那些赤裸上身、脖挂金链子的莽夫都会感到一丝厌恶,而这些暴发户却是KTV消费的主力军。试想,我们连看一眼都会觉得恶心的人,这些KTV‘小姐’却要围着他们赔笑一晚上,为的就是赚他们身上的那几百块钱,换位思考,她们确实也不容易。
  听了这些话,作为一名人民警察的我,竟然对那些失足少女的立场从鄙视变成了同情。
  庞向蓝哽咽了一会儿,接着说:“我对我手里的每一个姑娘都是尽职尽责,只要她们有任何问题,一个电话我全部都给她们弄得好好的。就拿小嫚来说,其他姑娘住的房子都是六人间,我给她租的却是单间。别的姑娘一个星期只能休息一天,她现在是随便休,高兴了就去上上班,不高兴就连影子都见不到,你觉得她这样做对得起我么?我现在是把她领上了路,她却对我忘恩负义。她这么做我也不怪她,也许不跟着我,她会有更好的将来。早在半个月前我就跟她划清了界限。”
  庞向蓝说到这里,把手中早已熄灭的烟卷按在了烟灰缸里,有些黯然神伤地说道:“所以警官,詹秋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跟我无关,你们也不用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
  明哥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道:“好吧,你可以回去了!”
  庞向蓝没有说话,疲惫地用手指使劲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坐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明哥,你觉得她是不是凶手?”胖磊问道。
  “从死者舌骨断裂的情况来看,嫌疑人的手劲相当大,我刚才注意到庞向蓝的双手,手指短而且肥,她是不可能造成死者那么严重的舌骨断裂的。按照我解剖的情况分析,掐死死者的应该是一个手掌很大而且很有力气的人,我个人偏向是男性,她应该不是凶手。”
  “那这么说,她刚才所说的有可能是实话了?”我好奇地问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看她说话的表情很自然,不像是在撒谎。”
  “死者是外地人,如果庞向蓝说的属实的话,那嫌疑人就有可能是她经常接触的一些人。会不会是这样一种情况,死者跟嫌疑人出去鬼混,嫌疑人想强行跟死者发生性关系,死者不愿意,嫌疑人失手将其杀害,然后抛尸泗水河?”我开始了假设性的提问。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明哥认可道。
  “如果这样就麻烦了,连跟死者走得最近的庞向蓝都不知道她整天跟谁混在一起,我们到哪里去摸清楚头绪?”我的脸拉得跟驴脸一样长。
  “叶茜,你现在联系刑警队,让他们围绕庞向蓝的口供进行调查,看看她说的是不是实话。”
  “好的,冷主任。”
  “接下来就动身去勘查泗水河岸的外围现场。”明哥一声令下,我们纷纷去准备各自的勘验装备。
 
  八十二
  这起案件的外围现场就是河滩上方那条平时无人问津的土坝子。现在证据已经证实,嫌疑人是杀人抛尸,就算是在夜晚,他也不会胆大到直接扛着尸体抛尸河中,所以嫌疑人应该使用了交通工具,这是其一。
  其二,根据尸体的漂流距离来看,嫌疑人抛尸的地点应该在泗水河上游很远的位置,如果没有交通工具也不可能。
  河滩上都是软土,步行都会陷入很深的土坑,除了飞行器,别的交通工具根本无法在上面行驶,所以要想抛尸,河滩上方为了防洪修建的土坝子是唯一的必经之路。
  坝子呈东西走向,宽约四米,两边无任何护栏,因为早年堆砌时就没怎么上心,整条路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条波浪线。
  勘查车因为自带很多勘验器材,负重高、底盘低,想在这上面行驶,比登天还难,所以整条坝子的勘查,必须徒步完成。
  我们其他人还好,但对走路都喘大气的胖磊来说,绝对是一种煎熬。
  “这么烂的路,还有人在上面跑车?也不怕刮到底盘。”我们刚从斜坡爬上坝子就发现了眼前让我们吃惊的一幕。
  “你看看,还不少呢。”叶茜拉了拉我的衣袖,指着地面说道。
  “我想起来一件事,我以前跟小刘在这附近钓过鱼,前面有一个地方风景还算不错,有很多人在那里弄户外烧烤。”明哥用手指着远处对我说道。
  在来之前,我本以为这个地方除了嫌疑人几乎没什么人来,现场破坏得不会太严重,可现在看来,我想得太好了。
  复勘现场,痕迹检验员都是处于主导的地位,因为这个时候该解剖的尸体已经解剖完毕,该检验的检材也几乎都做得差不多了,要想找到突破口,只能从痕迹物证上想办法,所以每次复勘现场,我都倍感压力。
  虽然我心里暗自叫苦,可也不能让大家灰心,于是我张口说道:“没事,虽然现场有可能被破坏,但也不是没有规律可循。”
  说完,我俯下身子开始观察路面上的轮胎痕迹。
  “小龙,你可要看仔细了啊,我动一动脚都难受。”胖磊看了看头顶的烈日,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说道。
  “知道了!”我本来就心急如焚,没想到胖磊还在一旁泼冷水。
  因为我们之前分析出嫌疑人可能使用交通工具抛尸,所以这路面上横七竖八的轮胎痕迹就是我下一步研究的重点,我要从这些密密麻麻看似不规律的轮胎印中,找出嫌疑最大的一条。
  有人要问,这轮胎印能发现什么?其实这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呢,轮胎印在痕迹学上是一个非常大的研究课题。
  第一,我们可以根据轮胎印的数量来分析现场的车辆类型。
  轮胎痕迹为一轮的话,可以判断为独轮车,这种车又分人力推车和牲畜拉车,因为独轮车保持不了平衡,所以在车轮印记的周围会伴随有人的足迹或者牲畜的蹄印。
  轮胎痕迹是二轮的话,则可确定为两轮摩托、电动车、自行车等等,这个很好理解。
  轮胎痕迹是三轮的话,多为人力三轮车、三轮电动车、三轮摩托车等。
  轮胎痕迹是四轮或者四轮以上,则多为七座以下汽车、小型客车和微型载重汽车。
  轮胎痕迹是六轮以上,则多为三轴或多轴的载重汽车。
  这是比较直观的一方面,此外还有比较实用的方面,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刹车印,这种轮胎痕迹在交通事故中相当常见。
  车辆与车辆碰撞之前,一般车辆都会有一个制动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轮胎相对于地面就会由滚动变为滑动的状态,地面的轮胎痕迹会由清晰的轮胎花纹变成一道黑色拖印。
  在紧急制动时,由于驾驶员会出现恐惧或者慌张的情况,往往会本能地转动方向盘或者持续不断地踩住刹车,这样常常会导致车轮轮轴上下振动,表现在痕迹上会出现弯曲状或者间断状刹车痕迹,严重一点的,会在制动过程中发生偏差,从而导致车辆侧滑,形成单边刹车痕迹。
  我们通过这些痕迹,可以判断到底是真正的交通事故,还是有人故意伪装事故杀人。
  另外刹车痕迹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就判断车辆行驶的方向。车辆刹车痕迹是轮胎与地面之间摩擦产生制动力所形成的印痕。在柏油路、水泥路及较硬的土路上急刹车时,轮胎花纹由清晰逐渐模糊,最后变得无法辨认;刹车拖痕由轻到重。地面上的花纹由清晰到模糊的方向就是可以定为车辆的行驶方向。
  当汽车在松软的土路或者夏季的柏油路上急刹车时,在停止处会形成凹陷。当汽车急速启动时,沙土会在轮胎下方产生隆起,形成启动痕迹。利用这些痕迹也可以很容易地判断行驶方向。
  当然这只是其中的很小一部分知识,在我的办公室中有一本五百多页的专业书籍,全部都是在介绍轮胎痕迹,其实痕迹学的研究领域比大家想象的要复杂太多。
  “小龙,你发现什么了?”叶茜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豆粒大小的汗珠。
  我在沿路勘查轮胎痕迹的过程中,也只有她是全程跟随。明哥他们在胖磊的建议下,正躲在一个树荫下乘凉。
  “我再往前看一下才能确定。”我身上的警服已经出现了汗斑,虽然是酷暑,但是我必须保证集中我所有的注意力,否则很容易判断失误。
  “知了——知了——”河岸边传来阵阵蝉鸣声,我被它们叫唤得心烦意乱。
  地面上的树荫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倾斜,这是太阳即将西下的前奏。
  “就是它了!”此时我指着地面上的一截轮胎印记说道。
  “什么?你能确定?”
  “对,我来回观察了好多遍,就是它!嫌疑人是驾驶汽车抛尸。”我相当肯定地回答。
  叶茜眯着眼睛,朝地上瞅了瞅:“这不就是一条普通的轮胎印嘛,能看出什么玄机?”
  “我能通过轮胎的花纹去判断这辆车的整个行驶方向和行驶状态。”
  “这花纹我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坝子上全部都是泥土地,因为天气炎热,很多泥土颗粒膨胀后脱离了地表,在路面形成了泥土层,车辆碾压后会留下很清晰的轮胎痕迹。”
  “嗯,这个我知道,说重点。”这天气一热,人的心情也会因为环境变得急躁起来,叶茜就是一个典型的代表。
  我擦了一把脸颊上的汗水解释道:“这种在尘土表面留下的轮胎痕迹,我们一般都叫作尘土花纹。花纹形态会因车速不同而变化。车辆在行进过程中,轮胎连续向前滚动,在轮胎后方产生空气涡流。车速慢空气涡流小,尘土所受到的作用小,此时尘土的花纹形态呈弧状,并从轮胎痕迹两侧向中心汇聚,汇聚点的指向为行车方向。相反,车速快时,尘土花纹在轮胎痕迹上呈现树枝状,树枝展开的方向为行驶方向。通过这两点,我判断出这条轮胎痕迹先是从坝子东面上来,然后往西行驶,在行驶的过程中时快时慢,最后在西边不远的地方掉头离开。离开的过程是一直加速,没有任何停顿。”
  “你是说,嫌疑人驾车上坝子后的这一段路因为要选抛尸的地点,所以才时快时慢?等抛尸结束以后,就一溜烟地逃离了现场?”
  “看来你的分析能力有了长足的进步。”我冲她竖起了大拇指。
  “那是!”叶茜跟我从来就没个正形,噘着嘴巴很自豪地回答。
  “如果说刚才你说的有可能是猜测的话,我下面的分析才是压箱底的东西。”我冲她一脸坏笑。
  “我晕,你还有保留曲目?”
  “Sure(当然)!”
  “快说来听听。”
  “通过这个车轮印,我能看出驾驶车辆的人在坝子上由东向西行驶的这一段距离,相当紧张。”
  “哦?”
  “如果他心里没有鬼,形成的轮胎痕迹会比较均匀、清晰。但是你看看这段痕迹,弯曲幅度大,有大量的拖印和滑移的情形,而且还有大量的紧急刹车痕迹,这说明这个驾驶人当时在驾车的时候很紧张,你说他在紧张什么?”
  “因为后备厢有具尸体!”叶茜假装打了一个冷战,露出很害怕的表情,配合我说道。
  “边儿去!懒得理你,我喊明哥他们。”看着她扮出来的鬼脸,我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明哥在听了我的介绍以后,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嫌疑人的整条来去路线。
  “从车轮的宽度来看,应该是中高档的越野车!”
  明哥给出的结论,跟我的判断如出一辙。轮胎宽度取决于轮胎的规格和形式,同种规格的轮胎充气之后其断面宽度是一定的,虽然相同的轮胎在不同的气压和负载下,其轮胎痕迹的宽度会发生变化,但就这个现场来说,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一般情况下,轮胎越宽,能提供的抓地力就越大,相同条件下可以提供更高的摩擦力,这摩擦力一大驱动力就越大,如果大家留心观察的话,会发现很多赛车的轮胎都比较宽,其实就是这个原因。当然轮胎宽了,行驶的阻力增大,会导致油耗增高,所以家庭用车的轮胎都不是很宽。
  就这个现场而言,车能行驶在这崎岖不平的坝子上,说明它的底盘很高,再加上现场留下的轮胎印记的宽度,判断出是一个中高档越野车并不是什么难事。
  “走,咱们去看看汽车转弯的方向!”明哥手一挥对我们说道。
 
  八十三
  目前嫌疑车辆的轮胎印记已经确定,那么车辆的转弯方向就有可能是凶手的抛尸点,在这里或许能找到与案件有关的物证,比如最常见的烟头、唾液斑等等。
  在明哥的召唤下,我们一路小跑,找到了河坝上一处塌陷比较严重的位置,碎土向北延伸,形成一个斜坡可直达河面。
  看着眼前这长满枯草的斜坡,我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因为在这种环境下,根本留不下任何足迹。我本想着能从鞋印上分析出作案人的一些特征,看来这个想法只能泡汤。
  “贤哥,你有没有找到烟头什么的?”我把希望寄托在了老贤身上。
  老贤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估计嫌疑人从这个地方扔下尸体就直接离开了,这里除了草,什么都没有。”
  “啊!”叶茜忽然在这个时候叫出声来。
  “什么情况?”我第一个跑到她面前问道。
  “蚂蚁!好多蚂蚁!”叶茜站在地上使劲地跺着双脚,一副担惊受怕的小女生模样。
  “哎哟我去,你还能怕这个?而且你知道我们是在户外勘查现场,你还穿凉鞋,你不是找刺激呢么?”我乐呵呵地说起了风凉话。
  “你!”叶茜涨红着脸用手指指着我。
  “蚂蚁?”老贤没有心思看我们耍宝,他拿起放大镜蹲在地上对着那一堆黑乎乎的蚂蚁团研究起来。
  “贤哥,你不会童心未泯,准备用放大镜烤蚂蚁玩吧?”胖磊热得在一旁把手当成扇子,不停地给自己扇风。
  “对啊,贤哥,你这能观察出来啥?夏天不到处都是蚂蚁?”我走到他身旁蹲了下来。
  夏天气温高,食物分子会在空气中扩散,这会对蚂蚁产生刺激,再加上蚂蚁对温度很敏感,所以夏天是蚂蚁活动最为频繁的季节,在路边看到一团一团的蚁群,属于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实在不明白老贤为什么对这一团蚂蚁这么感兴趣。
  “你们看,这些蚂蚁在搬运地上的沙土!”老贤把放大镜放在了我的面前,说道。
  “你还有心思研究这个?赶紧回去了,这都热死了,我的监控录像还没看完呢。”胖磊脸上的汗水唰唰地往下流,在一旁痛苦地催促道。
  “不对!按照正常情况,蚂蚁是不会搬运沙土的,因为在夏天,工蚁出来主要的目的就是觅食,不能吃的东西它们不会搬运。”明哥看出了猫腻。
  “明哥,你是说这沙土里有蚂蚁认为能吃的东西?”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这时,老贤做了一个很怪异的举动,他直接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鼻子紧贴地面,使劲地嗅了嗅。
  “什么味道?”我好奇地问道。
  “是尿!”老贤的一句话,让我们惊讶无比。
  “尿?”
  “是不是人尿?”我话音还没落,胖磊就问出了这个很刁钻的问题。
  对啊,如果这真的是尿,那就有可能是嫌疑人留下的,因为这个斜坡很陡,从周围的环境看不会有人来这里。而且我们发现这个地点已经快到河面了,一般人尿尿不会选择这里。
  如果这尿液真的是嫌疑人留下的,那就有可能检测到嫌疑人的DNA,正常人每毫升尿液中通常含有四百多个细胞,包括红细胞、白细胞及上皮细胞,有时会混有精子,所以尿液中可以检测出DNA,但是前提是,这必须是人尿,如果是小狗小猫留下的,那就没有任何提取的价值。
  “这些蚂蚁就能告诉你是不是人尿。”老贤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仿佛胖磊的话侮辱了他的研究领域。
  “什么?蚂蚁能告诉我?”胖磊没心没肺地问道。
  “蚂蚁喜欢甜食,对甜的味道很敏感。同时,蚂蚁的视力很差,有的蚂蚁甚至就是全盲,它们觅食全部是靠触角以及气体分子。它们搬运这些沙土,说明这些沙土中含有某种它们认为可以食用的东西。刚才国贤分析出这里很有可能之前是一摊尿液,能让蚂蚁有这种举动的,只有一种可能。”明哥说到这儿,竖起了自己的食指。
  “撒尿者有糖尿病?”从小就被父亲灌输这些知识,所以我第一个反应过来。
  “对!这个人是糖尿病患者!”明哥对我微微地扬起了嘴角,很是赞赏。
  “猫狗得糖尿病的也有,但是比例极少。虽然案件已经过去了几天,但我还是能闻到一股人尿的味道。”老贤又趴在地上嗅了嗅。
  “你赢了!”胖磊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这都过去那么多天了,尿液都渗入地下,还能不能检验到嫌疑人的DNA?”我有些担心地问道。
  “这周边都是草,草根本身就有吸水性,它能把周围的水分都囤积起来,我倒不担心找不到尿液,我就怕尿液中的蛋白质变性。”老贤果然很专业,这说得是头头是道。
  “蛋白质变性?”叶茜终于憋不住了。
  “对。尿液中含有的细胞说白了就是生命体蛋白质,高温会使蛋白质变性,也就是理化性质和生物活性丧失,如果蛋白质变性,那它里面含有的DNA信息就检测不出来了。现在室外温度那么高,而地面的比热容又小(比热容是单位物质的热容量,也就是单位质量物体改变单位温度时吸收或者释放的内能),在太阳直射的情况下,地面升温很快,我很害怕这些细胞会因为温度过高而变性。”老贤担心地说道。
  “尽量多取一点土回去,就算提取不到DNA,我们也大致掌握了一个方向。如果尿是嫌疑人留下的,只要我们在死者的圈子中找到糖尿病患者,那他就有可能是嫌疑人,这总比一点抓手都没有要强得多。”明哥拍了拍老贤的肩膀,安慰道。
  老贤点了点头,开始围着那群蚂蚁采集土样。
 
  八十四
  刚一回到单位,老贤便着急忙慌地提着一大包碎土跑进实验室;胖磊也摆好架势,准备潜心研究刑警队送来的监控录像。明哥则带着我和叶茜抓紧时间赶往另外一个关联现场——死者的住处。
  百园南村,是我们云汐市居住人群比较杂的一个小区,也是唯一一处还保留着筒子楼的小区。所谓的筒子楼在早些年比较常见,又叫兵营楼,是一条长走廊串着多个单间,家家户户做饭晾衣服全部都在走廊中,因为长长的走廊两端通风,状如筒子,所以被戏称为筒子楼。
  这种建筑多见于九十年代,一般为三到六层,房间紧密地排在楼道的两边,房间面积只有二三十个平方,因为居住面积很小,所以每一层的所有住户都只能共用一个厕所,居住环境“脏乱差”往往是筒子楼给人的第一印象。
  百园南村小区由并排的五栋六层筒子楼组成,原先这里的房东早已不知去向,因为房租便宜,如今这里成了外来务工人员的聚集地。
  三号楼三楼五室,根据老鸨庞向蓝提供的地址,我们很快找到了这个地方。
  吱呀,房门被推开。死者的住处最多也就二十个平方,屋内的摆设也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梳妆台外加一个红色的行李箱,屋内再无他物。
  我站在门口,简单地观察了一下室内情况后,便开始了勘查工作,房门、地面、家具摆设全部被我细致地处理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小龙,你在勘查室内时有没有发现现金?”
  “没有。”我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说道。
  “那在她家中有没有找到银行卡?”
  “也没有!”我好像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八十五
  也就在我们刚回到单位的同时,老贤和胖磊也忙完了手中的活,明哥便召集我们来到了会议室。
  “我们来把后期掌握的情况碰一下。”明哥起了一个头。
  “小龙你说说。”明哥扔给了我一支烟卷。
  “我目前掌握的就是一个轮胎痕迹,分析认为,嫌疑人抛尸使用的工具应该是底盘较高的越野轿车。”
  “焦磊,你那里呢?”
  “我查阅了死者从足浴店出来之后的所有监控视频,但因为监控覆盖面太小,并没有找到她完整的行动轨迹,也就是说,监控跟丢了。”
  “国贤说说。”
  “我检出了尿液中的DNA,男性,其他信息不详。”老贤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
  “厉害!”要知道这种微量物证的检验比登蜀道还难,我兴奋地对老贤竖起了大拇指。
  “如果这是嫌疑人撒的尿,咱们就有一个抓手了。”老贤嘴角上扬,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嗯,看来终于有点破案的苗头了!”明哥表情舒展地点了点头。
  “如果他真的是嫌疑人,那他还患有比较严重的糖尿病,这也是线索!”我又补充了一句。
  明哥此时把目光望向了正在记录的叶茜。
  “叶茜。”
  “冷主任,请说。”
  “通知刑警队,查一下死者的资金流,顺便把庞向蓝的资金流也查一下。如果发现有异常情况,通知焦磊,让他一起去现场调取所有的监控视频。”
  “明白!”
  明哥的思维每次都很在点上,我们在勘查死者住处时,没有发现任何的现金以及银行卡,这很显然不符合逻辑。而且我们在死者的身上也没有发现任何财物。那她的钱都到哪里去了呢?最终的去向只有一个,被嫌疑人拿走。
  死者是“小姐”,比一般人来钱来得快,应该不会太缺钱。按照正常人的思维,大额的现金肯定是放在银行里最保险,如今哪个人手里没有几张银行卡?但我们在死者的住处竟然没有发现一张,这样看,嫌疑人有可能还拿走了死者的银行卡。银行卡没有密码取不了钱,这就证明嫌疑人跟死者很有可能熟识,否则一个看似普通的失足妇女,谁会知道她身上有多少钱?
  说到熟人,那庞向蓝跟死者的关系肯定是摆在第一位的,如果我们发现死者的钱少了,而庞的钱恰好又多了,那就算她说得天花乱坠,也逃脱不了雇凶杀人的嫌疑。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因为嫌疑人使用的抛尸工具是中高档的野越车,按照庞向蓝的经济水平,估计很难买得起。我们云汐市属于矿区,因为煤矿内的路面坑洼不平,一些煤老板最喜欢买的就是跟坦克似的越野车,其中悍马、路虎这些,都是土豪的首选。所以从这一方面来分析,跟死者经常混在一起的那些未知的煤老板也有很大的作案嫌疑。
  嫌疑人到底是谁?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我两天。其间刑警队那边最先反馈了消息,死者银行卡里的二十万元现金被人分别从多个网点取走。通过视频监控,取钱的是一名男性,身高约一米八,嫌疑人取钱时做了大量的伪装,从监控中发现不了他任何的体貌特征。
  胖磊这几天就两样活,调监控,看监控。作为好兄弟的我,则是全程陪同。第一天叶茜还能坚持坚持,一天以后,她就被我们两个老烟枪给活活地熏了出去。高强度的分析工作,没有尼古丁的提神,真的很难集中精力。监控中任何一个细节的忽略,都可能导致侦查方向的缺失。所以我跟胖磊痛并快乐地享受着。
  “应该就是这辆车没错了!”胖磊把我从睡梦中喊醒。
  “什么?哪辆?”我用手擦了一下嘴角的哈喇子,眯着眼睛问道。
  “这辆保时捷卡宴。”胖磊把视频定格在屏幕上,对我说道。
  “你怎么分析出来的?”我伸了个懒腰,这才回过神来。
  胖磊点上了一支烟卷:“你不是在现场分析嫌疑人驾驶的是一辆中高档的越野车吗?”
  “对!”我对自己的判断结果很有信心。
  “抛尸地点附近没有监控设备,方圆几公里内,只有土坝子南边两百米的路口安装了一个城市监控,我分析,嫌疑人有可能是在夜晚抛尸。”
  “嗯!”
  “我按照明哥梳理出来的时间,在这个拐弯处一共发现了四辆符合条件的越野车,两辆悍马、一辆吉普,还有一辆保时捷卡宴。这四辆车,只有这辆保时捷卡宴折返回来,所以这辆车引起了我的注意。”
  “有没有车牌号码?”
  “没有,这辆车没有挂车牌。”
  “那嫌疑就更大了!”
  “对。死者卡里的钱是分了十个网点取走的,每个网点两万。嫌疑人在每次取款之后我都在路口发现了这辆车,所以我可以确定这辆保时捷卡宴就是抛尸的交通工具。”
  “可夜晚的监控设备都是黑白的,这辆车又没有挂牌照,我们怎么找?”
  “嘿嘿,就是因为监控都是黑白的,才让我发现了这辆车子上的细节特征。”
  “什么?怎么发现的?”
  “你看这张近景的监控。”胖磊从一堆视频截图中,迅速找到了一张包括了整个车身的图片。
  “这有什么不同?”我瞅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奇特的地方。
  “这个监控画面正好是车行驶在路灯下拍摄到的,因为车身是光滑的漆面,油漆对灯光的反射性很高,在黑白照片里,反光则表现为整个车身的荧光白色,但你有没有发现这辆车的屁股后面有几块凹面?”
  “凹面?”我眯着眼睛仔细地瞅了瞅。
  “对,这几处的凹面周围没有反光点,表现在监控中是黑色,那么明显你没看到?”胖磊用手指了指。
  “你说是这还没有指甲盖大的黑点?”
  “在监控中看起来不大,但是实际上应该不小!”胖磊点了点头。
  “难怪都说你的眼睛是聚光灯,这点不一样的地方你都能看见。”
  “这是常识好不好,有反光的是亮白色,没有反光的是黑色!”胖磊的话一下把我的智商拉到最低。
  “咱能不能讨论点有营养的话题?”看着胖磊略带鄙视的小眼神,我假装生气地催促道。
  “这辆车价值一百多万,假如它是在我们市登记上牌的,也不会有多少辆。”
  “你是不是小看我们市的土豪?我估计都不下百辆!”我撇撇嘴巴。
  “通过这辆车的反光度看,这辆车应该是刚买不久。”胖磊继续缩小范围。
  “我×,刚买不久?你还能总结得再水一点吗?”我对胖磊这种没有营养的分析结果嗤之以鼻。
  “我话还没说完呢,这辆新车其他地方的反光度很强,但唯独尾部的反光度不够,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去睡觉了,您老人家自己在这儿琢磨吧!”看着胖磊在我面前卖关子,我已经失去了耐性。
  “得得得,我直接告诉你结果。”胖磊一把将我按在椅子上,接着开口说道,“我怀疑这辆车不久前发生过碰撞,你说这么贵的车,出了交通事故,他不会不报警吧!”
  听到这个结果,我瞬间“多云转晴”,兴奋地一把抱住他的“猪头”使劲亲了一口。
  “我去,你什么毛病?”胖磊赶忙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唇印”。
  “磊哥,你太牛了!这简直就能直接找到那辆车了!”
  “我猜也是,死者虽然是外地人,但关系网全部都在我们云汐市,嫌疑人是云汐市人的可能性很大。人是本市人,那车十有八九也是本市车,再结合最近可能出过交通事故这条线索,不出意外,基本可以锁定!”胖磊眯着小眼睛乐呵呵地说道。
  “漂亮!”我高兴得手舞足蹈。
  根据我们提供的线索,刑警队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便把那辆可疑的保时捷卡宴连同车主带到了我们的科室。
  经过检验,老贤在汽车后备厢内提取到了跟死者脸上成分相同的化妆品残留物,该车的车轮印记也跟现场的吻合。唯一有出入的地方,就是车主的DNA跟现场尿液中的DNA不符,而且这位车主也没有糖尿病史,最重要的是他的身高和身材都跟监控录像上不符,所以他不是嫌疑人。
  可能是因为刑警队在抓车主时并没有告诉其原因,这家伙现在在我们科室是怒火中烧。
  “你们警察是不是能乱抓人?”
  谨慎的明哥在老贤的检验结果出来之前,并没有回答他任何问题。当他的嫌疑被排除之后,明哥才把他领进办公室。
  车主叫黄子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煤老板,小土豪一个。从他脖子上的大金链子,还有肚子上的文身,不难看出他暴发户的气质。
  “你的车最近借给谁开了?”明哥扔给他一支中华,问道。
  “我又没犯法,借给谁开,我干吗告诉你们?”黄子丹翻着眼睛看着明哥。
  “行,你没犯法,但是你的车犯法了,我们要暂扣你的车留做化验,我们这化验时间比较长,按照正常程序,需要三十个工作日,你一个半月以后再来领车。”
  “国贤。”明哥冲他使了一个眼色。
  “在呢,明哥。”
  “你去给他开个法律手续,然后让他回家。”
  “好的。”
  两人的对话,直接让黄子丹的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我和叶茜都在暗自偷乐。
  “哎,警官,警官,别急,别急,我说,我说。”黄子丹见老贤要推门而出,慌忙起身阻拦。
  “哦?现在能想起来了?”明哥抬头问道。
  “警官,实话跟您说吧,说出来我主要是怕面子上过不去。”黄子丹哪里听不出来明哥是在故意为难他,所以认地说道。
  “这还能跟面子扯上关系?”我很纳闷地问道。
  “唉!”黄子丹叹了一口气,“我们做的是煤炭生意,属于能源经济,受国家调控的影响很厉害。你们别看我从上到下穿的都是名牌,走到哪里都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
  我直接被他这句话给逗乐了,我除了能看出他是个土包子以外,还真没发现他是一个“成功人士”。
  黄子丹不以为意,接着说:“我们做生意的,就是好要个面子,让别人觉得你很有钱,这样人家才敢跟你玩。要不然一副穷酸样,谁还敢把钱借给你?但现实情况呢?像我们这样的小老板,哪个不是欠一屁股账?”
  “那还有钱买卡宴?”叶茜有些疑惑。
  “不买谁带你玩呢!我买车也就平时见大老板用用,其他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
  “哦?借给朋友撑场面?”我问道。
  “没有。我平时没事的时候,会把车放在朋友的租赁公司里,跑跑红白喜事,赚点油钱。”黄子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几天你的车都在租赁公司?”明哥问。
  “嗯,放了一个星期了,所以这车犯的什么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警官,我该说的也都说了,你也别难为我了!”黄子丹态度诚恳地说道。
  啪!明哥把车钥匙扔在了他的面前。
  “租赁公司的名字叫什么?”
  “国庆路车博士汽车租赁。”
 
  八十六
  得到具体的地址,我们一行人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地点,通过调查租赁协议和公司大厅的监控视频,我们查实了这名租车人的真实身份。
  “庞星华,男,三十五岁,福建人。跟庞向蓝一姓,而且还是同一个地方人?看来这件事情不简单啊!”我看了一眼嫌疑人的身份信息,在心里推测道。
  得到此人的信息后,刑警队经过多方查证,发现这个庞星华跟老鸨庞向蓝为情人关系。原来,他是老鸨包养的男人。
  很快,两人被全部抓获归案,庞星华的DNA跟现场提取的完全吻合,而且其果真患有十分严重的糖尿病。根据他的交代,这起案件庞向蓝也参与其中。
  “庞向蓝,不得不说你的演技真的很好!”明哥上下打量了一眼坐在审讯椅上的她说。
  “呜呜呜……”庞向蓝没有说话,只顾得低头痛哭。
  “你满口的仁义道德,到头来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你比那些逼良为娼的老鸨更可耻!”不光是明哥相当气愤,就连我也控制不住,骂起了人。想想几天前她说的那些让我动容的话,我真想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呜呜呜……”她的哭声越来越大。
  明哥愤怒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之上,审讯室里发出巨大的响声:“别哭了,哭得再多我也看不出你有什么后悔之心!”
  庞向蓝的哭声戛然而止。
  “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我说一遍!”明哥已经懒得再纠缠下去。
  像她这种烟花场所的女子,最善于察言观色,她看明哥是真的动了怒,忙战战兢兢地点头说道:“我跟詹秋嫚是老乡,她从十几岁时就开始跟我在一起了。”
  “以前的事情不用说了,直接说你和庞星华的作案经过!”明哥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说道。
  庞向蓝点了点头:“我和庞星华是同乡,我俩是五年前经朋友介绍认识的。因为我常年在外带姑娘,经常会接触一些夜场里面的小混混,当时星华在家里也没有事干,就提出跟我一起出去,帮我压场子。我看他怪壮实,就答应了他。”
  庞向蓝说到这里,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我是一个单身女人,他也刚离婚,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就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和他在一起,让我尝到了久别的爱情味道。为了能让这段感情维持下去,我对他是百依百顺。”
  “星华刚跟我出来的第一年,还知道收敛,可到了后来,他基本上就是靠我赚的钱过日子。每到一个城市,我晚上带姑娘去夜场坐台,他就在外面跟人家打牌、赌钱。”
  “在你们云汐市的这两年,他欠下了十几万的高利贷,虽然我带姑娘每月也有一万多收入,但这利滚利,实在是还不上。”
  庞向蓝咽了一口唾沫,表情呆滞地接着说道:“小嫚是我手里脑子最为活络的一个丫头,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当陪酒‘小姐’赚不了多少钱,就打起了那些小老板的主意。她每次跟那些小老板搞完之后,都能赚到不少的钱,有的大款,玩一次都给万把块小费。我想这是个不错的赚钱路子,我就提出让她不要在夜场混了,没事就去陪陪那些老板。”
  “她起初还有些不愿意,我就告诉她,在夜场一天拿酒水提成加小费,最多也就四百块,如果把那些老板伺候好了,最低也是一千起步。我跟她商定三七开,另外我再给她重新租一个单间。这个条件已经是我的极限,她心里也明白,所以没有拒绝。”
  “我害怕小嫚使诈,就让星华去盯着她,结果果然跟我想的一样,这个詹秋嫚背着我在银行里多次存钱,这些账都没有分给我一毛。我一直忍着,就想看看她能干得多过分。”
  “过完清明到现在,三四个月的时间,我查到她银行卡里竟然有二十万,但是我从她身上拿到的提成才不到两万块,可以说小嫚做事一点都不厚道。”
  “星华的那些高利贷债主天天来催账,我们两个实在拿不出一毛钱,星华就建议我去找小嫚把我们应得的钱给要回来。那些钱本来就有我们的份,因为那是我们唯一来钱的路子,所以我就没反对。”
  “星华之前跟踪小嫚有很长的时间,对她的生活习惯摸得是一清二楚,我记得当天她刚从足疗店出来,还没到家就被星华给带了过来。”
  “用什么带的?”明哥开始提问重点问题。
  “星华之前从他朋友的租赁公司里租了一辆轿车。”
  “什么轿车?”
  “保时捷卡宴。”
  “租那么贵……你先接着往下说!”明哥本来是想问第一个问题,可说了一半又改变了主意。
  “小嫚被带过来时,根本不承认自己黑了我的钱,那时候星华已经被高利贷给逼红了眼,当晚就发狠话,要是晚上不给钱,就把她给弄死!小嫚被星华这句话一下子给吓住了,最后在我们的威逼之下,说出了自己银行卡的密码。得到密码后,星华提出他去取钱,让我看着小嫚,我也没多想就答应了。前后也就半个小时,星华两手空空地回了家。”
  “我以为小嫚告诉我的是假密码,就问星华是不是这么回事。星华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把小嫚带进了里屋,让我在外面等着。打死我也没想到,我电视机还没打开,星华就把小嫚的尸体从里屋拖了出来。”
  庞向蓝说到这里,泣不成声,明哥耐心地叼着烟卷等着她平复心情,两支烟抽完,她哽咽着张了口:“星华告诉我他把小嫚杀了,我当时真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星华告诉我,我们这次逼小嫚要钱,这梁子已经结下,以后小嫚也不会再跟着我们干。如果今天晚上把小嫚给放掉,那以后我们就不可能再从她身上赚到钱。”
  “我听他这么一说,觉得似乎有些道理,心情也稍微好了一些。小嫚的家庭情况我很了解,她家里人都认为小嫚是个‘小姐’,给家里人丢脸,所以就算是她死在外面,她家里人也不会管。而且星华也急等着这笔钱救命,那些放高利贷的可只认钱不认人。人反正都已经死了,与其担惊受怕,还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后来星华告诉我,他准备把小嫚的尸体扔到河里,她一个外地人,在这里无亲无故,谁知道是我们干的?既然他这么说,我也就点头答应了。”
  “这个庞星华是不是一开始就想着谋财害命?”
  听明哥这么说,我立刻反应过来他刚才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从庞向蓝的笔录中我们不难看出,这个庞星华有很多异常的举动。
  第一,他为什么要租那么贵的越野车?很显然,他可能已经想到要抛尸泗水河,因为坝子上的路崎岖不平,一般的小轿车开不过去,只有这种越野车才可以攀爬。
  第二,他为什么拿着银行卡并没有取钱?这说明他的目标不是老鸨庞向蓝该得的那部分,而是卡里的所有二十万元存款。一个银行的ATM机,最多只能取两万元,这二十万元要分十次才能取完,很显然,这很耽误时间,而且万一银行卡上有短信提醒,他把钱取掉,定会引起死者的怀疑,现场就只有庞向蓝一个人在场,他担心场面不能控制。
  有了这两点的考虑,他在尝试密码正确之后,便直接回到自己的住处把詹秋嫚掐死,这样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取走那二十万元。所以,这一切全部都在庞星华的计划之中。
  听了明哥的问题,庞向蓝沉默不语,很显然,明哥是一语中的。
  “到底是还是不是?”明哥大声问道。
  “是!”
  “你们去哪里抛的尸?”
  “是星华开的车,去的是泗水河那段平时没人的土坝子。”
  “你有没有去?”
  “我没有去。”
  “你为什么没去?”
  “因为我在云汐市也待了不短的时间,怕被别人认出来。”
  有了庞向蓝的口供,庞星华的审查自然很顺利,一对落水鸳鸯,被送到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第七案 生死契约
 
  八十七
  午夜的村庄是恐怖电影不能缺少的镜头,一阵夹杂落叶的秋风吹过,四处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村子中一栋栋四四方方的别墅在月光的照射下,很容易让人产生忽明忽暗的错觉。
  吱呀——,其中一栋别墅内的木门被推开,一位披头散发的女子身裹白色床单站在了门框的正中。
  “起——来——了!”女子对着屋内轻音长拖,让人不寒而栗。
  女子话音刚落,屋内出现了些许的响动。
  “起——来——了!”同样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听到声音,躺在被窝里的人忽然睁开眼睛,眼珠在眼眶中很快转了一圈,用很期待的语气问道:“谁?”
  “我,快点,老地方等你。”门口的女子说完,又朝下一个房间蹑手蹑脚地走去。
  十几分钟后,凌乱的脚步声随着短促的关门声消失了。
  吧嗒!屋内的夜灯亮起,弧形的亮光打在六位女子的脸上,她们的五官被黑暗一分为二,六双眼睛射出祈盼的目光,好似教徒般虔诚。
  啪!一个凹形的玻璃器皿摆放在了她们的正中间,两包拇指盖大小的晶体状物体被放在了玻璃器皿的两边。
  “今天怎么就两包?”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显然,她不是第一次参与这种活动。
  “还两包?过几天连两包都没有!”裹床单的女子有些不悦。
  “别说话,防止小辣椒醒了!”另外一名女子用手指了指天花板。
  “知道,我们开始吧!”说话的人,言语中充满了兴奋。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摇摆不定的火苗在房间里照出一小片晃动的人影。
  在六人的注视中,火苗点燃了凹形器皿内的白色晶体,挥发出刺鼻的烟雾。
  嗞——,屋内的吮吸声此起彼伏。随着晶体慢慢升华殆尽,六人露出如痴如醉的模样。
  嘭!忽然房门被踹开,一个彪形大汉出现在众人面前,屋内的白炽灯接着被按亮,眼前的一幕让男子脸颊上的肌肉在不停地颤抖。他不是别人,正是丹青一伙人中的老二,绰号“疯子”。
  “妈的,怪不得老子的冰天天少,你们这些骚婊子竟然偷我的冰吸。”疯子一把抓起了一名女子的头发直接将她的上半身拎起,女子可能是因为刚吸食完毒品,神智还不是很清醒。
  “疯子,你大半夜喊什么?”排行老三,绰号“六爪”的男人提着衣服跑了进来。
  “这几个小婊子偷我的冰吸,他奶奶的!”疯子大声地喊叫道。
  “你喊什么喊?这周围都是人,让人听到了打电话报警怎么办?”六爪赶忙制止。
  “妈的!”疯子把手里的女人的头往床边使劲一磕,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疯子,你搞什么?”六爪慌忙上前把女子扶起。
  “我干什么?她们偷吸我的冰,你还问我干什么?你知道在这地方搞点冰多难么?”疯子掐着腰喊道。
  “你别忘了,这六个女人可是怀着鲍黑的种,你要是把她们弄流产了,你担得起吗?”六爪一把将疯子推开。
  “狗日的,丹青那娘们倒好,当甩手掌柜,头三个月还在,这半年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就留咱们兄弟俩在这儿活受罪!”疯子把这一切全部怪罪在别人身上。
  “嫂子肯定有嫂子的事情,你别在这里抱怨了,还有两个月,熬过去就得了,想想以后整个湾南省一半的交易量,怎么算都值。”
  就在两人正在争论时,楼上的小辣椒拨通了一串电话号码。
  时隔一天,丹青带着四名中年男子准时出现在了别墅内。
  “疯子,你给我出来!”丹青额头的青筋暴起。
  “你喊什么?”疯子赤裸上身露出两块胸肌,几步走到了丹青的面前,一副挑衅的模样。
  “我喊什么?你他妈是不是不知道这七个是给谁下的种?”丹青从来没有感到如此愤怒。
  “这能怪我?是她们偷我的冰,又不是我给的。”一听丹青这么说,疯子也有些认。
  “你知道她们六个沾过‘水’,火哥为了给她们几个戒毒你知道用了多少办法?你要不当她们的面吸,她们怎么会想起来偷你的?”
  两人的争吵声把所有人引到了客厅之中。
  “嫂子,这几个小孩都不在嘛,又没流掉,你也不要动那么大肝火。”六爪在一旁帮腔。
  “你们六个,吸过几次?”丹青没有理会六爪,直接对着六名有些恐慌的女子问道。
  “五六次。”
  “七八次。”
  “三四次。”
  ……
  六个人的回答均不相同,很明显,她们在说谎。
  丹青黑着脸对几名女子说道:
  “我给你们带来了最好的大夫,你们六个人的孩子都不能要,今天晚上就准备引产!”
  “姓丹的,你疯了吧?我们在这儿前前后后待了七八个月,你告诉我要把小孩做掉?”疯子有些抓狂了。
  “就是啊,嫂子,我们在这地方憋了那么久,这好不容易孩子就要生了,这样做掉是不是太可惜了?”六爪也劝说道。
  “你们知道对方是谁么?鲍黑!整个湾南省毒品交易的头号人物,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毒品生意,一次事没出过,这说明什么?你们怎么不动脑子想想?”
  “这能说明什么?”疯子撇撇嘴。
  “说明他身后有靠山,咱们刚起步,在东北都只能算是三流的供货商,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比?你当人家是傻子是不是?如果这几个小孩生下来有毛病,你觉得我们能出这个湾南省?”
  “这……”丹青的话,一时间让疯子脊背发凉。
  “嫂子,那这怎么办?”六爪也坐不住了。
  “这六个孩子一个不能留,现在好就好在小辣椒肚子里的还算健康,我们好歹有一个能交差。我回头找鲍黑负荆请罪,这次我自己亲自盯,再给他补六个!”丹青双手交叉放于胸前,气势汹汹地说道。
  “妈的,还不动手!你们几个站着干什么呢?”疯子对着客厅中丹青带来的四名男子大声吼道。
  被他这么一吼,几人慌慌张张地换上白大褂将几名女子带上了三楼的一个房间内。
  因为胎儿已经成形,引产的风险很大,所以六名女子的全部手术做完一共用了将近两天的时间。
  “所有胎儿全部都有缺陷,还好没有生下来。”主刀的大夫做完了最后一例手术,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丹青说道。
  “嗯,辛苦你了,几名孕妇没事吧?”
  “全部都按照丹姐您的吩咐,用的都是最好的药物,基本上休息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小辣椒肚子里的孩子情况怎么样?”
  “我们对她的胎儿做了详细的检查,很健康。”
  “好,我知道了,回头钱打在你们的卡上。”
  “这婴儿的尸体……”
  丹青看眼前这位医生面露难色,摆摆手说道:“你们去把,我来处理。”
  “那是最好!丹姐我们走了!”医生眉头舒展转身离开。
  丹青看着面前那六具只有巴掌大小的胎儿尸体,使劲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有些懊恼又有些疲惫。
  “嫂子,下一步怎么办?”六爪凑了过来问道。
  “你去找个地方把尸体埋掉,一定要处理好。我上楼休息一会儿,晚上我们再商量怎么办。”丹青说完走进了其中一间卧室。
  “疯子,交给你了!”六爪瞅了瞅那些沾满血块的胎儿尸体说道。
  “姓丹的让你弄,你凭什么交给我?”
  “这事是你惹出来的,你不弄谁弄?”
  “谁爱弄谁弄,反正我不弄。”
  “行,以后火哥那里别让我去帮你求情。”
  “唉,好好好,我去,我去,我去还不行吗?”疯子很快换了一副态度。
  “现在正好天黑,你赶紧去!”六爪催促道。
  疯子很不情愿地走了过来:“妈的,那些医生连个手套都不给我留。”他骂骂咧咧地在桌子上寻找可以包住尸体的东西,一个沾满油渍的牛皮纸包装袋变成了他的临时“手套”。
  “×,真他妈的恶心。”随着婴儿尸体被拎起,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啪,啪,啪,啪……”六具尸体全部被他一股脑地装在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中后,他抓起袋子朝屋外走去。
  呼——,夜晚清冷的秋风吹过,疯子裹了裹自己的夹克。
  “他妈的,这鬼城市湿冷得不行。”
  “根本没有我们东北好,到处都有暖气。”
  疯子边走边念叨。步行十几分钟,他站在马路前拦了一辆出租车,在他的指引下,司机一路向西。
  车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停车!”疯子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兴奋地喊叫道。
  付了钱,越过护栏,他走到一处干涸见底的阴沟前。
  “死孩子没骨头,化得快。而且都走了那么远,估计也没人发现,就这儿吧!”疯子环视一周,看四处无人,便扒开松软的黑土,把装有六具婴儿尸体的黑塑料袋扔了进去。
 
  八十八
  九月一日,叶茜结束了她的实习生活,返回母校准备为最后的毕业而冲刺。习惯了她整天在我面前叽叽喳喳,忽然消失了快一个月,我还真有点不适应。
  “小龙,怎么,想叶茜了?”胖磊拎着自己的照相设备站在门前说道。
  “边儿去!”我对这种话已经免疫了。
  “得得得,跟哥也开不起玩笑了是不是?其实按我说,叶茜这丫头真的不错,你这近水楼台……”
  “我说磊哥,咱能不能谈点正经事?你拿三脚架干吗?”在科室,我跟叶茜一直是他撮合的对象,这种话听得我耳朵都快出茧子了,所以我不耐烦地转移话题。
  “哦对,差点把正经事忘掉了,明哥让我来喊你,出现场,你赶紧收拾东西。”胖磊刚才还嬉皮笑脸,这时忽然表情就严肃起来。
  “命案?”我心里一凉。
  “刚才我听明哥说,分局技术室发现了一包胎儿尸体,让我们帮着看看!”“一包?”
  “对,你赶紧的,明哥在下面等着我们呢!”
  “闲也是你,急也是你!”我对着胖磊的“虎背熊腰”嘟哝了一句。
  “明哥,什么情况?”我屁股刚坐上车,便着急问道。
  “早上分局的技术室打来电话,说在我们市西边的田潘公路的北侧发现了一包胎儿尸体,他们不敢轻易处理,需要我们去支援一下,其他的情况我没有仔细问。”
  “会不会是某个做人流的私立医院干的?”我说出了一种猜测。
  “不会,不管什么医院都不会那么不负责任,对于人流下来的胎儿有严格的处理方法。”
  “嗯,到了现场看看再说。”
  事发地点离我们这里也就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很快我们四人便跟分局技术室的技术员接上了头。
  “胡主任,什么情况?”因为这不一定是案件,所以刑警队的人并没有来。
  “冷主任,是这样的,早上派出所接到110的指令,一个私家车主开车从这里经过的时候,发现一只黑狗嘴里叼着一个东西,这个车主正好是一名医生,一眼就看出来狗的嘴里是一个未成形的胎儿,于是他就下车把黑狗给撵走,接着报了警。派出所的民警到达现场之后,发现除了狗嘴巴里的那具胎儿尸体以外,另外还有五具尸体在路北边的阴沟里被黑狗给扒了出来。派出所随后打电话通知我们出勘现场。”
  “你们到现场做了哪些工作?”
  分局技术室的职能跟我们差不多,只不过我们主要勘查的是命案现场,而分县局的勘查范围是除命案以外的其他现场(比如盗窃、故意伤害等等),所以他们到达现场后,必需的勘查步骤一样都不会少。
  “我们赶到时,现场的情况是这样的,胎儿的尸体一共有六具,经过我们分局痕检员的初步勘查,在阴沟里发现了一串可疑鞋印,分析为男性,身高在一米八以上,走路有明显的外八字。通过鞋底特征,这个人穿的是一双耐克气垫运动鞋。”
  “随后我们又使用了特种光源对包装尸体的黑色塑料袋进行了勘查,发现了明显的汗潜手印,通过手印的大小,还有指纹边缘的轮廓看,抛尸的人应该是一名男性青壮年,具体的指纹信息,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比对。”
  这些全部都是我的学科领域的线索,我在一旁听得是格外认真。
  胡主任接着说:“如果是一具胎儿尸体或许还能说得过去,但是这么多的胎儿尸体集中在一起,我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所以需要冷主任帮我们勘查一下。”
  “嗯,大致情况我知道了,我们先去看看胎儿尸体。”
  “好,随我来。”
  在胡主任的带领下,我们直接跨过栏杆来到了事发现场。因为现场痕迹检验已经基本上结束,所以我们径直来到了那包胎儿尸体面前。
  明哥戴上乳胶手套从袋子中拿起一具尸体放在手中仔细观察,几分钟后又换了另外一具,直到所有的胎儿尸体全部观察完毕,他张口说道:
  “胎儿的面部已经成形,眼睑张开,手脚发育完全,胎儿平均长度约二十六厘米,重三斤左右,这些胎儿在母体中已经有二十八周以上。从尸体表面的组织液的挥发程度看,这些胎儿应该是刚被取出不久,最多也就两三天的时间,而且其中一名胎儿很有可能就是在昨天刚刚取出的。”
  “人流?”我脱口而出一个名词。
  “不是人流,是引产。”明哥纠正道。
  “引产?”
  “对。一般妊娠三个月内采用人工或者药物的方法终止妊娠的方法叫作人流,而引产是错过了人流的最佳时间,或者由于胎儿在发育中出现异常,采取的一种必要的手术措施。它先用药物使胎儿在宫颈内死亡,然后给孕妇实施麻醉,接着再把死亡的胎儿排出体外,不管哪个手术,对孕妇的伤害都非常大。”
  “明哥,那按照你的意思,这些胎儿都是有缺陷,然后被引产的?”
  “嗯,这六具胎儿都有缺陷,根据我的分析,全部都是大脑发育畸形,这也是这起事件蹊跷的地方。”明哥皱着眉头说道。
  “蹊跷?”
  “对。六名胎儿病症相似,而且几乎都是在同一时间被取出,就目前来看,它们没有经过正规的医院,否则也不会被埋在这里,这里面或许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咱们一定要小心对待。”
  我们三人听明哥这么说,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作为警察一定要时时刻刻保持警惕,否则一个判断失误很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事情不查清楚不能定性,这是明哥的一贯作风。
  “国贤,提取胎儿组织化验,看它们的性染色体是哪些人提供的。”
  “明白。”
  “焦磊,你现在就联系刑警队,让他们过来帮助把周围的视频监控全部调取,看看能不能发现是谁抛的尸。”
  “知道!”
  “小龙,你回去把包装尸体的塑料袋上的指纹比对一下,看看抛尸的这个人是不是咱们市的。”
  “收到!”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意识到,这件事情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所以我们都不敢松懈。时间如沙漏般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经过一天的焦急等待,检验结果全部被打印了出来。
 
  八十九
  因为这起事件我们暂时无法定性,再加上叶茜不在的原因,所以刑警队的徐大队长参加了我们的这次会议。
  “小龙,你先说说!”明哥开口道。
  我点了点头,翻开了笔记本:
  “我在包装尸体的黑色塑料袋上提取到了三枚清晰的指纹,经过比对,这个人的身份信息不详。通过对鞋印和指纹的综合分析,抛尸者身高一米八左右,年龄三十岁左右,中等身材,走路外八字,其所穿的鞋子为耐克老款气垫鞋,市场铺货率很高,没有比对价值,我的只有这么多。”
  “嗯,焦磊,你来说说。”
  “我调取了事发地点前后公路上的所有视频,抛尸点刚好位于两个监控视频的中间位置。因为这段公路十分平坦,并不是拐弯口,车辆经过这两个监控点时,基本上都保持着一定的速度驶过,所以每一辆车经过这两个视频点的时间基本上差不多。但是经过我一天的比对计算,有两辆车在这两个监控点有时间延迟,也就是说,这两辆车在这段公路上有停留,其中一辆是报警人所驾驶的福特轿车,另外一辆是牌照为湾DT2355的黄蓝桑塔纳出租车。报警人的车我们可以排除,那么这辆出租车就有很大的嫌疑。”
  “我联系了这辆出租车的驾驶员,根据他的回忆,在事发前一天晚上八点多,有一名操东北口音的男人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在我们市国庆东路上了他的车,刚好在事发地点下的车。”
  说到这里,胖磊从纸质的物证袋中掏出几张打印照片分发给我们说道:“我掌握这个情况之后,在出租车师傅的配合下,调取了这名男子在上车点附近的监控,并截取了男子的视频影像,但是因为视频比较模糊,男子衣着方面的特征还比较明显,可面部轮廓根本看不清楚。”
  “嗯,看穿着,应该还是一个经济条件不错的人。”徐大队捏着照片仔细研究了一番说道。
  “视频监控只能处理成这样,所以下面还需要靠刑警队的兄弟们去调查。”胖磊张口说道。
  徐大队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开口道:“男子从这里上车,说明他居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位置。路呈东西走向,他上车后是一直朝西走,他到底是住在路的北面,还是路的南面呢?”
  看着徐大队琢磨不透的表情,胖磊补充道:“根据出租车师傅的介绍,男子是从路的北端上的车,然后一直向西走。”
  “那么这名男子居住在路北端村子里的可能性就比较大喽?”徐大队作为刑警队大队长,这逻辑思维能力还是比一般人要强,但在我们面前,我能明显感觉到他有一些担心,这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口吻,估计是怕自己分析错误。
  “徐大队!”此时我开了口。
  “嗯,小龙你说!”
  “在磊哥调取这段视频监控时,我也实地去现场勘查过,我在公路北侧村庄的土路上发现了男子的成趟鞋印,而路的南侧并没有,因此从这点分析,他应该是居住在路北边的村庄里。”
  “足迹有没有延展(继续追踪的意思)?”这次问话的是明哥。
  “延展了,因为他走的那条路是几个村子交汇的主干道,走的人很多,我沿着公路往北走了十几米,鞋印基本上就无法辨认了。”
  明哥听后打开了手机里的电子地图:“国庆东路北侧有三个村子,呈并排弧线分布,三个村子到公路的距离都差不多,也就是说,抛尸男子有可能居住在这三个村子中的一个。根据胎儿尸体的新鲜程度,有一名胎儿应该是在这名男子上车前不久从母体中引产出来的,所以这三个村子中的某一个地方,可能存在着我们不掌握的肮脏交易。”
  徐大队点了点头:“居住在村子里的人跟居住在小区里的人不同,他们之间要么是亲戚,要么彼此熟悉。如果照片上的人是常年居住在村子里,应该会有人认识,假如是外地人临时居住在村子里的那就更好办了,我们调查同村人,村民还会有些顾忌,如果是调查外地人,那绝对一个个都是热心肠。”从徐大队说话的语气看,他相当有信心。
  在我们仔细地分析形势时,老贤竟一言不发,脸色很难看。
  因为他的检验结果一般情况下都会给案件带来指导性的侦破方向,所以他在每次开会时基本上都是压轴登场。
  明哥也注意到了老贤严肃的表情:“国贤,说说你的检验结果。”
  “六具婴儿尸体都有同一条性染色体!”
  “什么?”我跟胖磊同时喊了出来,明哥的脸色也不好看了起来。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徐大队环视一周,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这说明什么?”
  老贤推了推眼镜框说道:“在对六具胎儿组织检验的过程中,我发现了在它们身上有共同的性染色体,但它们之间的X染色体不重合,也就是说,这六个胎儿在受精卵的初期,选用的是不同的卵子与相同的精子结合。”
  “六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结合?”徐大队这才明白过来。
  老贤点了点头,接着说:“从这几名胎儿的成长发育来看,它们受精的时间都差不多,一般情况下女性的排卵期因人而异,能达到如此精准的时间,我怀疑这几名女子服用了促使排卵的药物,并且,能让卵子如此精准地受精,只有人工干预才可以做到。”
  “人工授精?婴儿加工厂?”忽然两个名词在我的脑子中浮现。
  “难道是非法代孕?”明哥比我总结得要更接地气一点。
  “非法代孕?”徐大队的脸上变得难看起来。
  代孕从字面解释再好理解不过,说得直白一些,就是代别人怀孕。这种行为看似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但是大家可能忽略了一点,那就是遗产继承,还有财产分割方面的问题。举个例子,某对富人夫妇无法生育,找了一个代孕妈妈生下一个小孩,如果这个代孕妈妈要霸占这名富商的家产,一个DNA鉴定就能让原配夫人毫无还手余地,就算砍不掉一半,那怎么也会刮点油下来。
  我国法律规定,人身体的器官不能成为商品,不能出租,而实际上代孕女子就是出租自己的子宫,很显然这是不合法的行为。在我们国家,非法代孕属于卫生行政部门的管辖范围,这种“不合法”最多触犯的是行政法规,不触犯刑法。徐大队之所以会皱眉头,主要还是因为这方面的考虑。如果真如明哥所说,他们所从事的是非法代孕交易,那就不属于刑警队管辖的范围,别说触犯刑法,如果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双方是“周瑜打黄盖”,这种事情只能移交给相关的卫生行政部门处罚,公安局并没有相应的管辖权。
  “还有!”老贤拿出了第二份报告。
 
  九十
  “嗯?”他的声音把我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
  “几名婴儿全部脑部发育畸形,我在胎儿的内脏血液里提取到了甲基苯丙胺的成分。”
  “冰毒?”徐大队惊呼道。
  “对,胎儿脑组织发育严重畸形是六名女子长期吸食冰毒所致。”
  “能一下找出这么多代孕母亲,而且还有涉毒的情况,那这个事情就一定要查下去!”徐大队把我们提供的线索,全部都工工整整地记录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中。
  “国贤,你那儿还有没有?”明哥停下笔,抬头问道。
  “暂时就这么多!”
  “行,徐大队,那接下来的工作就交给你们刑警队了,如果需要我们配合,直接给我打电话。”
  “一定!”
  就算是涉毒案件,也不是我们科室管辖的范围,这件事我也没怎么上心,最近几天除了日常的研究工作,就是偶尔跟叶茜在QQ上聊天,日子过得也还算悠闲。
  但好景不长,也就在徐大队离开我们科室的第四天下午,明哥接到了他的电话。徐大队在电话里说,他们已经找到了那间可疑的房屋,准备晚上前去抓捕,希望我们能给予配合支持。
  虽然我们科室主要的工作是对命案以及特重大现场的勘查,但有些时候,我们还会参与到刑警队的抓捕任务之中。有人不禁要问,我们去抓捕现场主要干什么?抓人当然不用我们上手,但是人抓完之后的抓捕现场是必须要勘查的。
  拿这个案件来说,刑警队那边已经确定抓捕是在室内进行,而且还涉及毒品,人抓走以后,现场如果发现毒品,则需要检验鉴定。另外室内的指纹、鞋印也需要细致处理,这有利于判断这起案件到底涉及多少人。
  通常,这种勘查任务都是分县局技术室参与,但这起案件从开始到现在都是我们科室全程勘查,用胖磊的一句话“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所以只要刑警队提出需要我们帮助,我们基本不会拒绝。
  抓捕时间定在晚上九点钟,吃完晚饭,我、胖磊、老贤都早早地把自己的勘验工具准备妥当,等待明哥一声令下赶赴现场。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晚上八点,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整整一个小时,我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准备打发时间。
  “咦?叶茜这丫头片子在线。”突然一个坏主意从我脑子中蹦了出来,我飞快地从网站上下载了一个恐怖的gif动态图片发了过去。
  没过多久我的手机传来嗡的一声,是一段语音。
  “司元龙,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等‘十一’放假,看老娘怎么回去收拾你!”
  我咧着嘴地听叶茜把这段话吼完,然后按住了手机的语音键:“这都晚上八点了,我们还给刑警队擦皮鞋呢,我表示一下愤怒怎么了?”
  “又发命案了?”
  “不是命案,目前还不知道是不是案件呢!”
  “不是案件也需要你们上?”
  “可不是,前几天我们在路边发现了六具胎儿的尸体,怀疑有人在我们云汐市搞非法代孕。”
  “什么?非法代孕?”叶茜那边好像受到了惊吓似的。
  “而且他们好像还……”
  “你们晚上去哪里抓捕?”我“涉毒”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叶茜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她在电话那边紧张地问道。
  “晚上九点,达西村一个别墅里,你难不成还要飞回来?那么兴奋?”我在电话里调侃道。
  嘟嘟嘟……
  “这小妮子,什么毛病!”叶茜突然挂断了我的电话,我对着电话愤愤地说道。
  “小龙,走了。”胖磊的喊叫声在院子里响起。
  “知道了!”我对着房门扯着嗓子回道。
  涉毒案件不管在哪个地市都会引起公安局的高度重视,一方面是因为它危及一方,另一方面还因为打击这样的犯罪难度很大。瘾君子之间的交易往往都见不得阳光。
  根据徐大队猜测,他们怀疑这起案件可能是某集团用毒品控制妇女,让妇女实施代孕,然后非法敛财。如果他的猜测属实,那这个案件的性质不比命案的影响要小,难怪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我们科室参与勘查现场。
  在涉毒案件中,武装反抗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负责抓捕的刑警基本上都会配备枪支,而作为刑事技术民警的我们可没有这种待遇,所以明哥在路上一再强调安全问题。
  距离抓捕时间晚上九点还有十分钟,所有抓捕人员全部到位,就等着徐大队一声令下。有人不禁要问,抓捕时间为什么要定在晚上九点,为什么不趁着嫌疑人在夜晚熟睡的时候实施抓捕,这样成功率岂不是很高?如果有人有这样的疑问,那是因为你们没有考虑到现场的实际情况。
  我们这次抓捕的目标是在农村,而且出动了四十几人,可以说是规模不小的一次行动。在我们这里的农村,村民基本上是一到晚上十点钟便会熄灯睡觉。看家护院的中华田园犬(土狗)在农村几乎是一家一条。如果我们在深夜行动,陌生人的气味会引起狗的骚动,此起彼伏的犬吠肯定会让嫌疑人有所警觉。
  九点钟刚好是村民准备睡觉的时间,一方面这个点很少有村民出来溜达,所以我们一下子来了这么多陌生人不会引起怀疑,另一方面因为狗主人都还没睡觉,我们的气味不会引起狗太大的骚动,所以只有这个点是最适合抓捕的点。
  电视里经常播的警匪片,都是警察接到指令,很快抓起枪械到达指定地点一拥而上便把嫌疑人给抓获。在现实情况下,这种场景几乎不存在。真实的抓捕都要制订严密的计划,确定抓捕细节,如果遇到突发情况怎么处置,如果遇到人员伤亡怎么处置,这都需要在先期进行大量的安排。一个合格的公安局领导,一定要把民警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很显然,徐大队这方面做得相当到位。
  嘀,嘀,嘀,对讲机里传来了十秒倒计时的声音。虽然我不直接参与行动,但我还是为刑警队的兄弟们捏了一把汗。
  “千万不要有枪声,千万不要有枪声。”我在心中默念。
  一旦在抓捕的过程中发生枪战,那就意味着会有人员伤亡,我上班两年,身边一共五个跟我同龄的兄弟牺牲,我实在不想再经历这种生离死别,不想再看到他们家人那种痛苦绝望的眼神。对面穷凶极恶的犯罪嫌疑人,我也只能用这种默默祷告的方式去保佑战友们的安全。
  “行动!”
  随着徐大队的一声令下,几十人快速占领最有利的地形,包围了那栋三层别墅。两名手持圆柱形破门器的刑警,正在手形一致地倒数三个数。
  “三,二,一,嘭!”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破门声,手持冲锋枪的特警最先冲进了屋子,其他人火速将所有的出口封死,准备来个里应外合、瓮中捉鳖。
  “徐大队,徐大队。”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收到,收到,请说。”
  “屋内没人,屋内没人。”
  “什么?屋子里没人?”徐大队有些诧异。
  “对,全部都搜查过了,没人。”
  “行,我知道了,收队。”
  徐大队按掉对讲机,眉毛已经拧在了一起:“怎么会没人呢?根据我们的调查,嫌疑人确实在这个屋子里啊!”
  “会不会是走漏了风声?”胖磊在一旁猜测道。
  “不可能,所有抓捕行动都是在现场进行的,除了你们科室,其他行动人员的手机全部都已经上交封存。”
  “哎,徐大队,您该不会是怀疑我们吧?”胖磊开始为我们打抱不平。
  “焦磊,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们科室帮助我们破过多少命案,全市的公安都知道你们科室只讲科学和证据,怎么会干这种事,我就是怀疑我自己,也不可能怀疑你们啊!”
  “这话说得我爱听。”胖磊笑眯眯地回答。
  “抓捕失败也是常事,估计是这次我的部署有问题。打草惊蛇,看来这起案件要黄了!”徐大队长叹了一口气。
  “你也别那么早下定论,我们勘查一下现场再说。”明哥看着有些沮丧的徐大队张口劝道。
  “小龙。”胖磊戳了戳我的胳膊。
  “嗯?”我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
  “没,没,没什么。”
  “你紧张什么?难不成是你通风报信的?”胖磊开玩笑地说道。
  从抓捕失败到现在,我的脸色都相当难看,因为我一直在怀疑一件事,而且我的心头那种不祥的预感始终挥之不去。
  “千万不要是她,希望我多想了!”我心里一紧,提着自己的勘查箱朝屋内走去。
 
  九十一
  别墅坐西朝东,一共分为三层,总面积在六百平方以上。在我们这里,这种别墅很常见,农村的地很便宜,一些暴发户买个几亩地建个别墅给自己养老,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别墅一进门是一个圆形的大客厅,在客厅西侧一排为四间卧室,从一层到三层的建筑方式大体差不多,也就是说,这栋别墅至少可以容纳十二个人在此居住。
  屋内的摆设很整齐,没有翻动的痕迹,地面的脚印很凌乱,我打开足迹灯,开始对鞋印进行勘查。
  “这些是特警的鞋印(警用装备都有特定的设计,包括鞋底花纹),除此之外这屋子里有不少人来过啊!”胖磊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说道。
  “嗯,先把这些有用的鞋印全部提取,我回科室再分析。”
  “好咧!”胖磊听言,举起相机把镜头对准了每一枚鞋印,咔嚓、咔嚓地按动了快门。
  客厅勘查完毕,剩下的便是卧室。
  “被子还热乎呢,看来没走多久!”我们一进屋,胖磊便发现了异常。
  “难道真的是有人通风报信?”此时我跟胖磊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小龙,我们先勘查完再说,回头把情况汇报给徐大队。”胖磊捏着下巴说道。
  “嗯!”我点了点头,没吱声。
  我们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细致勘查,直到三层。
  “这间屋子怎么是铁门?”胖磊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推开。
  “我晕,够专业啊,搞得跟手术室一样,看来这里面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胖磊对着屋内的一些医疗设备说道。
  “说再多也没用了,人都跑了!”我阴沉着脸。
  “唉!如果咱们手里掌握证据还好,现在人跑了,以后还真难处理!”胖磊面露苦涩地摇了摇头。
  “鞋印提取完了,我去刷指纹。”说完我便起身朝楼下走去。
  “这孩子今天怎么了?怎么说话这种口气?”胖磊对着我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对于听力高于常人的我来说,这句话没有逃过我的耳朵。
  走到指纹提取箱前,我深吸一口气,仔细观察室内的所有客体之后,戴上口罩拿出粉刷朝楼梯的扶手走去。整整四个小时,我生怕漏掉一丝一毫的地方。十四种鞋印,上百枚指纹。我带着这些提取的痕迹物证,返回科室准备开始连夜分析。
  因为鞋印的变量很大,每个人一生不可能只穿一双鞋子,所以通过鞋印一般只能分析出人的一些基础的体貌特征,比如说身高、性别等等。
  但是指纹不一样,世界上没有两个人的指纹是完全相同的,只要这些人的指纹信息被我们掌握,就可以很快锁定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用鞋印去分析人员数量,用指纹去确定身份,这就是我接下来分析工作的核心。
  “一共有八名女性、六名男性曾在短期内出现在这栋别墅里。”我对着标注鞋印的电脑屏幕,记下了这一数据。
  “鞋印分析完毕,开始指纹。”接着我打开了另外一个仪器。耐心地等待了几十分钟的时间,所有指纹样本被我扫描进了电脑之中。
  嘀嘀嘀。指纹刚一进入系统,便传来刺耳的报警声。
  “什么?这么快就比中了?”我激动地把光标移动到了那个标注有红色感叹号的位置。
  啪嗒!我单击鼠标左键,一页详细记录指纹所有者信息的网页被缓缓地打开了。
  当我看到姓名两个字时,猜测变成了肯定,我此刻的心情如五雷轰顶一般,我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清纯可爱的笑脸,她的嘴角还挂着两个甜甜的酒窝,我就是死也想不到她能跟“背叛”两个字扯上任何关系。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的右手紧紧握住鼠标,飞快地把所有的弹出窗口关闭。
  “重新比对,重新比对。”为了确保精确,我把“自动比对系统”关闭,切换到“人工比对”。
  那枚报警的现场指纹跟样本指纹把电脑屏幕一分为二,我颤抖着双手在两枚指纹上标注着相同的特征点,这种“大家来找茬”的比对模式,对我来说属于最最基础的一个操作。
  “小沟,对上。”(一般指纹有九个细节特征点,起点、终点、小点、短棒、小眼、小桥、小沟、分歧、结合,它们是指纹比对最基础的参照。)
  “起点,对上。”
  “小眼,对上。”
  “小点,对上。”
  “对上,对上,对上……”
  因为指纹的清晰度很高,我就是再想拖延时间,也只用了十几分钟。
  我看着满屏幕的红色圆圈,心头有种说不出的痛楚。
  三十六处,整整三十六处相同,这枚楼梯扶手上的指纹铁定是她留下的,我就是再怎么不信,也找不出任何说服自己的理由。
  面对这个结果,我所有的假设被击得粉碎,回想着几个小时以前发生的事情,这一切变得清晰起来,我一句口误,成了她的帮凶。
  我不否认在这个社会上,人与人相处会有尔虞我诈,会有背信弃义,甚至会有忘恩负义。但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人竟然是她,那个整天跟我拌嘴,跟我分享喜怒哀乐的叶茜。
  吧嗒!火苗灼烧着烟卷,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把辛辣的尼古丁吸入肺中,这样或许会让我麻木,会让我暂时忘记那种难以形容的伤感。
  和她在一起的一幕幕就像是定格在胶片中那样令人难忘,真的是有喜有忧,有笑还有泪。回想着去年在山包上,看着她憔悴的面庞,在星空里听她诉说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我本以为我是最了解她的人,可现在呢?我真的看不透,我也不敢看透,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甚至都开始怀疑她当警察的目的是否真如她所说的那么正义凛然。
  欺骗,赤裸裸的欺骗;利用,毫无遮掩的利用。这一年,我感觉我就像一个小丑一样被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是真心认为她是一个值得去交的朋友,可如今呢,我对她的信任被践踏得体无完肤。
  一切的一切,已经不敢去想,我抬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夜空,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云汐市的秋总会给人一种颓废,一种凄凉,我现在总算懂了。
  一人,一夜,一盒烟,也许对于我来说痛定思痛是最好的选择,看着朝霞从天际撕开一丝光亮,心中压抑的痛苦也稍微淡了一些。
  十月一日,是她说好会回来的日子,也许所有的事情,今天晚上就会有个了结,我拿起手机写了一条短信:“晚上,河边老地方等你!”
  看着短信已成功投递,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待夜晚暴风雨的来临。
  或许是因为想通了某些东西,白天我很平静,依旧做着和往常一样的工作,明哥偶尔会到痕迹检验室询问一下工作,胖磊则时不时地过来跟我说几句黄段子,听到好笑之处,我也会跟着露出笑脸。我觉得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受过伤后刚打完麻药,不是感觉不到痛,而是痛的时候没有到来。
 
  九十二
  “淋过雨的空气,疲倦了的伤心。”我记忆里的片段已经慢慢融化,变得模糊不清,这是内心准备忘记一个人的前奏。夜幕总是在人们不经意间遮住了城市的上空,我早早地站在和她曾经不止一次来过的地方,抽烟,不停地抽烟,也只有这种方法可以暂时排解心中的苦闷。
  吧嗒,吧嗒!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这个脚步声我再熟悉不过,她来了。
  “你知道我找你想说什么!”我没有转身去看她,眼睛紧紧地盯着河面,没有任何感情。
  可能她也感觉到了我的异样,有些惶恐:“小龙,你……”
  “我叫司元龙,喊我的名字!”我大声打断了她。
  “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我心头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使劲甩掉手中的烟卷,转身对着我眼前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喊道:“解释?你捅了我一刀,我还要听你的解释?叶茜!你把我当什么?”
  “我……”叶茜不敢正视。
  “你什么?昨天,那么严密的抓捕行动,几十人策划了几天时间,结果扑了个空。我以为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巧合,我打死也没有敢往你身上想,可你做了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
  “说不出话了?心虚了?你丢过身份证,我陪你一起去补办的,现在补办身份证都需要采集指纹,如果不是这样你的指纹样本也不可能跟那栋别墅楼梯扶手上的比中。如果不是这样,昨天的那件事我可能就会一笑而过,因为我相信,我认识的那个叶茜不可能会出卖我。如果不是这样,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一起办案件,一起玩赛车,一起帮你找寻那个失散多年的雨墨。可现在呢?你做了什么?你把这份对我来说最真挚的情感当成什么?你把我当成狗一样地戏耍,你究竟为的什么?你能不能对得起你身上的警服!叶茜,你回答我!”
  说到这里,我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小龙,对不起,我不知道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伤害,我只希望你能听我解释!”叶茜从口袋中掏出纸巾,试图去擦拭我的眼角。
  “别碰我,除非你给我一个说服我的理由,否则我司元龙,从今天开始,没有你这个朋友!”
  叶茜双手紧握发出咯咯的响声,她低着头仿佛在抉择,过了很长时间,她抬头看向我:“好,我今天就把事情告诉你!因为那栋别墅里住的是雨墨!”
  “什么?”我很震惊,“雨墨?雨墨找到了?你确定没有搞错?”我两手抓住叶茜的双臂使劲地晃动。
  “对,早在半年前我们就联系上了!”叶茜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埋怨着一把将她推开。
  “因为雨墨不让我对任何人说。”
  “这……”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我亏欠她的,我这辈子都欠她,我知道我今天晚上可能做错了,但是我别无选择!”
  “你是怎么找到她的?”我知道她们两个之间的故事,我也很能体会叶茜的心情,听她这么说,我的态度转变了很多。
  “不是,是她找我的!”叶茜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来云汐市干什么?”
  “起先她什么都没说,后来在我的逼迫下,她说出了隐情,她失踪那年被人拐走,好不容易才从别人的手中逃了出来,没有知识、没有文化的她在这个社会根本没有办法立足。”
  “那她为什么不回家?”
  “这个我也问过她,她告诉我,这些年在外漂泊,她早就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干净、纯洁的雨墨,她不想让她的父母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所以她改名叫丹青,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社会存活了下来。”
  “自己的方式?”
  “对,帮人代孕,我查过,这虽然有违道德,但是这并不触犯刑法。”
  “那个别墅你去过几次?”
  “去过一次!”
  “雨墨还告诉你什么?”
  “没了!”
  “真的就只有这些?”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只是代孕为什么会惊动刑警队?还要出动那么多人去抓捕?”
  “你的意思是雨墨骗了我?”
  “你觉得呢?”
  “不可能,她不会骗我的!”这是叶茜第一个反应。
  “不会骗你?我怀疑你是被她给利用了!”
  “不可能!”叶茜大声打断了我。
  “叶茜!”我试图用最大的喊声让她冷静下来。
  “我不听,我不听!”叶茜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我告诉你,我们查出来丹青那伙人涉毒,她很有可能是在用毒品控制女性做非法代孕的生意!”
  “涉毒?这怎么可能?我那么信任她,她怎么会骗我?难道这半年她对我说的都是谎话?小龙,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告诉我……”叶茜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无助地往后退了几步。
  “好,这个案件我会一直查下去,看看到最后真相站在谁这边!”我已经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
  “小龙!”叶茜喊停了我的脚步。
  “说!”
  “在查清楚之前,你能不能先暂时帮我保守这个秘密?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可以吗?”
  我转过身去,看着她憔悴苍白的脸,有些心疼,但我时刻谨记我的责任,我是一名执法者,不是我无情,是法律的尊严容不得任何一个人侵犯。
  “叶茜,你作为一名警察,就要对得起它赋予你的使命。你告诉丹青,我一定会用证据,将她绳之以法。”
 
  九十三
  与此同时,云汐市田集区的一间村屋之中。
  “嫂子,这个鲍黑也太不是玩意了吧,给我们安排到这里!”六爪气得一脚把屋里的小木凳踢飞了。
  “怎么会有警察来抓我们?到底是谁搞的鬼?”疯子掏出手中的匕首,对着面前的七名女子喊道。
  “啊!”这个举动引来了一阵骚动。
  “疯子,把刀给我放下!”丹青大声训斥。
  “妈的,真他妈窝囊!”疯子一把将匕首刺入了面前的木桌之中。
  “如果我们只是非法代孕,是不会引来刑警队的,我怀疑要么是火哥那边出了问题,要么就是鲍黑这边出了问题!”
  “姓丹的,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如果老大那边出了问题,我们全部都得枪毙!”
  “疯子,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别吵了!”六抓怒吼道。
  “六爪,联系上火哥了没有?”丹青十分疲倦地问道。
  “打了,电话打不通!”
  “我们这些人在一起,目标太大,小辣椒现在有孕在身,我跟她一路,六爪、疯子,你们带着其他人趁晚上分两路离开这里,火哥那边一有消息抓紧时间通知我!”
  “这……”六爪有些语塞。
  “老三,你还在纠结什么,你带个孕妇还跑个屁,就按姓丹的说的办!”疯子将桌子上的匕首抽出,不耐烦地说道。
  丹青现在没有时间去理会,开口说道:“这次抓捕,估计鲍黑已经对我们失去了信心,否则不会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们,咱们只能自生自灭。疯子,不管咱们以前有什么恩怨,我希望你能看清楚形势,我们十个人,无论哪个落在警察的手中,火哥都吃不了兜着走。火哥是咱们的大哥,更是我的恩人,别的我不想再多说,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疯子显然没有料到丹青会说出这番话,表情有些木讷地看着她。
  “愣什么愣?还不照嫂子说的办?”六爪一巴掌拍在了疯子的头上。
  “哎,哎,放心,嫂子!”疯子此时此刻看丹青的眼神也有了一丝的尊敬。
  “晚上八点,疯子带三个人先走,八点半六爪带另外三个人,我跟小辣椒最后离开。记住只能坐汽车,不管费多长时间,一定要确保不能使用自己的身份证件。我们三个谁先联系上火哥,一定要在第一时间通知其他人,明白了没有?”丹青仿佛一个干练的首领在吩咐任务。
  “明白!”
  夜色染黑了天空,在丹青的指挥下,八人分两批鱼贯而出。她看了看手腕上的浪琴手表,转头对身边挺着大肚子的女孩温柔地说道:“小辣椒,姐对不住你。”
  “丹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的命都是你救的,要不是你,我早就被疯子给卖了!”小辣椒对着疯子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
  “有姐在,没人敢欺负你,我带着你慢慢走,等到了东北再想办法!”
  “丹姐,你还是走吧,你带着我负担太重了,你要是被抓到,可性命不保啊!”小辣椒使劲地把丹青往门外推。
  “你给我闭嘴,既然你喊我一声姐,我就要对你负责任,以后少跟我说这种话,你要是跑不掉,咱姐俩一起死!”丹青的话不容拒绝。
  “姐,我知道了!”小辣椒眼眶湿润地点了点头。
  “火哥那边联系不上,很有可能是出了大事,否则今天晚上也不会惊动那么多的警察。”
  “那怎么办?”小辣椒擦拭了一下眼角,有些惊慌失措。
  “云汐市的出租车都有对讲平台,你挺着个大肚子,目标太明显。我们的事情如果已经败露,只要一上出租车,我们就有可能会被抓个正着,所以出租车坚决不能坐。”
  听丹青这么一说,小辣椒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不过我们也不用担心,据我所知,火车站附近的晚上可能会有黑车,我们可以去碰碰运气,包一辆黑车出云汐市,只不过从这里到火车站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这段距离我们只能徒步,我怕你吃不消。”丹青关心地看了一眼小辣椒。
  “丹姐,不用担心我,我可以!”小辣椒使劲地点了点头。
  “真的可以?”丹青的眉头微微皱起。
  “可以,没问题!”小辣椒毅然说道。
  “那好吧。”看到小辣椒神情如此坚定,丹青轻叹一口气只能依了她。
  夜幕中,村屋的房门被再次打开,两个黑影蹒跚着朝远处的公路走去。
  “肚子还疼不疼?”丹青看着小辣椒额头上的汗珠,关心地问道。
  “不疼了!”小辣椒咬着牙齿回道。
  “还是先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再走。”丹青望了望远处的一张长椅。
  “嗯!”小辣椒眉头舒展,点了点头。
  丹青坐在木椅上打开了手机,她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叶茜”两个字,冷哼了一声。
  “姐,我们走吧!”小辣椒的声音把丹青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好,我们走!”丹青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装进了口袋。
  两人沿着乌七八黑的小路左拐右拐,最终站在了洒满路灯灯光的马路边缘。
  “前面就是火车站,你先忍忍!”丹青搀扶着脸色苍白的小辣椒说道。
  “姐,你自己走吧,我真的走不动了!”小辣椒的脸色如草纸般黄,额头上汗水串成了线。
  “听话,你坐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找车!”丹青小心翼翼地把她搀扶到花池边坐稳。
  “坐在这里千万不要乱动,等我回来!”丹青一再嘱咐。
  “嗯!”小辣椒吃力地点了点头。
  安顿好之后,丹青转身走入车流之中。
  腹中的阵阵疼痛,让小辣椒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夜幕下,一辆辆来回穿梭于火车站广场前的巡逻警车,让她看不到一点逃的希望。她吃力地站在了铺满花岗岩的花池上朝远处望去。她望着丹青急躁、焦虑的身躯嘴中喃喃自语:
  “我这条命是丹姐给的,我不能再拖累她……我不能再拖累她,我不能……”
  嘈杂的汽笛声在她的耳边一次次响起,她多么希望能有一辆车载着她们离开这座城市,可她知道,这可能只是一种奢求。有人说,人生是一次赌博,可她不敢用两条命去赌,因为她输不起。
  小辣椒抬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栋高楼,脸上露出解脱般的笑容。
  她擦了擦汗水,紧咬牙关,迈着蹒跚的步子朝楼内走去。
  叮!电梯直达顶楼,二十四层高空中呼啸的狂风,让她的身体有些摇曳不定。她晃动着负重的身躯,用尽最后一丝力量站在了楼顶的边缘。
  在她迷离的眼神中,繁华的街景,拥挤的人群,这些已经不再让她留恋,她此刻双手扶住嘴边,额头的青筋也随之暴起,她用尽生命对着丹青离去的方向呐喊:“姐,来世我还要当你的妹妹!”
  纵身一跃,她是那么决绝,那么坚定。
  “不要!”人群中传来一阵凄惨的叫声。
 
  九十四
  晚上十点,我的手机铃声响起。
  “怎么了,明哥?”我拿起电话。
  “五分钟到楼下!”明哥没有说出原因便将电话挂断了。
  我不敢怠慢,披上衣服冲到了往常的指定地点。
  胖磊驾驶的勘查车,一路警报冲到了我们家楼下。
  “什么情况?发命案了?”我拉开车门。
  “刚才在火车站东北侧的高层建筑上,发生了一起坠楼事件,死者是一名孕妇,胎儿被摔出母体,现场很血腥。因为是在闹市区,带来了很不好的负面影响,市局领导希望我们去处理一下。”明哥快速解释道。
  “孕妇?”这两天,我对这个词相当抵触。
  “对!别的我还不是很清楚,咱们到了现场再说!”
  “嗯!”之后我没再作声。
  到达现场时,整个现场外围已经拉起了警戒圈,黑压压的一群人围在圈外东张西望,在人群之中,时不时有闪光灯亮起。
  “请尊重一下死者,不准拍照!”维持秩序的派出所民警对着人群喊道,但不管多么声嘶力竭地喊叫,都无济于事。
  咔嚓,咔嚓!依旧有不和谐的声音。
  穿过警戒带,辖区派出所所长一路小跑了过来。
  “冷主任,根据大楼内的视频监控,死者是今天晚上二十一时四十分自己乘坐电梯上的顶楼,接着没过多久就跳了下来。”
  “监控能不能拍到顶楼她跳下去的情况?”
  “没有,这栋楼除了电梯间其他地方没有监控,所以我们也无法分辨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还请冷主任你们给辨别一下。”
  “死者的情况知不知道?”
  “不清楚。”
  “我们先去看看尸体再说。”明哥点了点头。
  事发现场是一栋坐北朝南的独立高层住宅,楼的南侧是一条人行横道,楼的西侧是一所驾校,东侧与北侧则是一个新建的购物广场。
  尸体由于下落的冲击力,被驾校的院墙拦腰截断,发育成型的胎儿被钉在了院墙顶部的三角形玻璃片上,死者的内脏溅得到处都是,在院墙的另一端,死者的脑组织洒在地上,坚硬的颅骨也已经完全粉碎。
  殷红的鲜血、蜡黄色的碎肉、附着油脂的内脏、烂泥一般的躯体,现场怎是一个惨字了得。
  “皮肤、骨骼、内脏多种组织器官损伤,体表损伤轻微而体内损伤严重,完全符合高坠伤的特点。小龙!”
  “在!”
  “你去看看死者坠落的位置有什么异常。”
  “好!”
  “焦磊,你去把这事发点周围的所有监控全部调取。”
  “明白。”
  “国贤,咱们两个检查尸体。”
  “嗯。”
  在明哥分工之后,我带着工具,在楼内保安的带领下,来到了死者所到达的楼层。
  因为顶层的位置平时很少有人上,所以地面浮灰相当完整,人走在这样的浮灰层上,鞋底会将灰层沾走,留下减层鞋印。所以我只要打开足迹灯便可以很容易地观察到到底有几个人曾上过楼顶。
  如果只发现了死者一个人的足迹,那这起事件就可以偏向是自杀,如果有两个人的足迹,那说不定就是一起案件。所以我的勘查结果对案件的定性极为重要。
  吧嗒!我按亮了足迹灯。
  “两种鞋印?”一看到这个结果,我心凉了半截。
  “哦,我刚才上去过!”站在我身后的保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张口说道。
  “呼!”我长舒了一口气。
  “就你一个人上去的?”
  “对,就我一个人。”
  “把你的脚抬起来,我看看鞋底花纹!”
  “好!”
  在现场勘查中遇到“被破坏的现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尤其是在盗窃案件中最为明显,有的人发现自己家中被盗,时常第一反应就是这儿找找,那儿摸摸,看看自己有没有丢什么东西,但殊不知,这种行为已经给案发现场造成了相当严重的破坏,一些最关键的指纹物证,只要一碰,基本上就失去了比对的价值。东西丢已经丢了,你再怎么翻也找不回来,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先保护现场,拨打报警电话,等专业的勘查人员到场勘查完毕之后,你再去核对自己丢失的财物也不迟。
  我拿着足迹灯,仔细地观察了保安的鞋底之后说道:“嗯,这是你的鞋印!”
  现场两种鞋印,一种已经被我排除,接着我顺着另一种鞋印行走的方向一直向前,很快我便找到了女子跳楼的位置。
  “坠落点附近,没有反抗痕迹,没有其他人的足迹,结合其他因素应该是自杀无误!”我坚信我的分析结果。当然,这个结果也让我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
  我把结果跟明哥做了简单的通报,他得知事件的性质以后,拨通了殡仪馆收尸队的电话。
  “还好不是命案!”胖磊回到单位伸了一个懒腰。
  “明哥回家了?”我问道。
  “对。”
  “老贤呢?”
  “他还在做DNA比对,希望能通过这种方法查出来死者的身份。”胖磊打着哈欠回答。
  “你晚上不回去睡了?”
  “这都十二点了,你嫂子和豆豆都睡觉了,我就不回家吵他们了,今天晚上在单位凑合一夜算了。你呢?难不成你要回家?”胖磊揉了揉眼角问道。
  “我也不回去了!你先睡吧,我去实验室帮贤哥搭把手!”
  “好。我睡觉打呼噜,这天也不冷,我就凑合在办公室沙发上解决一下得了,我要是在休息室睡,晚上你跟老贤都别想睡安稳觉。”胖磊很善解人意地说道。
  “还是磊哥够处!”我俩习惯性地在空中击拳后,转身朝老贤的实验室走去。
  透过厚厚的玻璃门,他正在无菌房里对现场提取的胎儿和死者的人体组织做最后的检验。
  嗡——,实验室内嘈杂的机器声让我的耳朵有些不适。
  “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我边做着无菌消毒工作,边自言自语道。
  “小龙,还没睡?”老贤的话从口罩的另一边传来。
  “嗯,我看看能不能帮你什么忙!”
  “检验不复杂,现在都是自动化检验,我们只要耐心等结果就行了!”老贤拽掉口罩回答道。
  “贤哥,不知道怎么的,我总感觉心里慌慌的。”
  “哦?你不是判断这是一起自杀事情了吗?”老贤永远都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肯定是自杀没错,但是我心里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会不会是最近熬夜的原因,多调养几天就行了!”老贤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
  简单的几句对话之后,老贤又开始忙碌起来。对于理化生物检验员来说,各种台账、报告比检验还要耗费时间,拿这起自杀事件来说,从现场哪里提取的什么东西,做的什么检验,都需要有详细的文字和照片记录,只有这样,检验结果才能被法院认可。案件的证据,都要有它的出处,而且要程序合法。
 
  九十五
  嘀嘀!DNA室传来报警声。
  “什么?比中了?”我有些兴奋。
  “我看看!”老贤放下手中的记录台账,几步走到电脑前打开了比中信息。
  吧嗒,吧嗒!两次鼠标右键,一个页面被点开。
  “怎么是空的?”我有些纳闷。
  “是系统内的比中信息,说明这其中的一份检材,我之前做过。”老贤简短地对我解释了一句。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什么!”当老贤把网页拉到底端,忽然叫了出来。
  “Y染色体基因比中是什么意思?”我眯起眼睛把那一行小字读了出来。
  “这事情果然比我们想的要复杂!”老贤表情很严肃。
  “到底怎么回事?”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前天检验的那六具胎儿尸体?”
  听老贤这么说,我忽然在心里打了一个冷战,“记得!”我木讷地点了点头。
  “今天晚上死者肚子里的胎儿,有跟那六具胎儿一样的性染色体,他们之间有血缘关系!”
  “什么?”虽然我已经有了准备,但这个结果还是让我惊愕万分。
  “抓捕时突然消失,现在又有人为此而跳楼,看来这一群人并非我们想的那么简单!”连一向不怎么开窍的老贤都能想到,我怎么可能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些人到底是干什么的?”老贤眉头紧锁,自言自语。
  “贤哥,我出去一下!”我推开实验室的玻璃门,掏出自己的电话飞快地按下了一串数字。
  砰!办公室的房门被我用力地关上了。
  “喂!小龙!什么事?”不难听出,电话里的声音正被阵阵的困意笼罩着。
  “你现在给我打电话问问这个丹青到底想干什么!”我对着话筒大声吼叫道。
  “我现在联系不上她!”叶茜此时清醒了不少。
  “晚上十点,有人在火车站附近的高层上跳楼,一尸两命,死者也跟他们有关,现在已经有人死了!你觉得这件事情还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吗?”
  “什么?”叶茜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嘭!随着一声响,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谁是丹青?你在跟谁说话!”我刚想接着往下说,胖磊已经进来,阴着脸看着我。
  “我……”我脑袋里忽然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
  “真的是你通风报信的?”胖磊的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
  “磊……哥……”
  “不要喊我磊哥,我不是你哥!”
  “怎么了,胖磊,你喊什么?”老贤也闻声前来。
  “你给我问问他,他到底干了什么事!”胖磊红着眼圈盯着我。
  “贤哥!”
  “我办公室就在你隔壁,你刚才打电话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老师怎么养了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胖磊,你怎么这么说话!冷静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老贤大声制止住了他。
  “我刚才亲耳听到他在跟别人说这起案件,抓捕扑空,就是这小子放的消息!”胖磊一向疾恶如仇,不出卖朋友和兄弟这是他做人的底线。
  “对,是我报的信,对不起。”我噙着泪水对着他们两个深鞠了一躬,叶茜的电话也在这个时候被我挂断了,错了就是错了,我不想解释。
  “你报的信?真的是你报的信?”老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我点了点头。
  “你,你,你,你,唉!”老贤急得在走廊上直跺脚。
  “好,敢作敢当,够爷们,但小龙,你应该知道通风报信是什么罪,你心里也应该清楚,我们科室在整个云汐市公安局受同行的兄弟们尊重是因为什么!你竟然在外面给我们抹黑,以后我没你这个弟!”胖磊涨红着脸对我喊叫道。
  我心里虽然委屈,但事实上这件事确实是我说漏了嘴,如果不是我的原因,也许就不会发生后面这些事情。男人,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事已至此,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叶茜说过会给我一个交代,我相信她在这件事上肯定也是被人利用了,所以我选择再给她一次机会。
  和胖磊、老贤僵持了二十分钟后,明哥短促有力的皮鞋声越来越清晰。他用最快的速度走到我的面前。
  “真的是你报的信?”明哥低沉地问道。
  “是!”
  “告诉我为什么?”失望、愤怒挂满了他整个脸庞。
  我牙关紧咬,没有说一句话。
  “啪!”明哥一巴掌甩在了我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感直钻我的心窝。
  明哥红着眼圈:
  “这是我替师父打的!”
  “啪!”
  我还没有站稳,明哥又是一巴掌。
  “这是我替科室兄弟几个打的。”
  “啪!”
  “这是我替你自己打的!”
  三巴掌下来,我的脸上已经浮现了巴掌印,我能感觉到嘴巴里有股淡淡的咸味,那是鲜血的味道。我知道明哥对我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他是我父亲的关门弟子,父亲瘫痪在床,他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守护着我,虽然他的巴掌扇在我的脸上,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心里比我还要痛。
  明哥指着我的额头:“今天,你必须要把所有的事情全部说出来,一个字不能落!”他的语气不允许我拒绝。
  咕咚!我的喉咙上下蠕动,口中的鲜血被我咽下。
  “冷主任!冷主任!”院子里传来了叶茜的嘶喊声。
  我循着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只穿着睡衣有些狼狈的叶茜。
  “你来干什么?”
  “冷主任,不怪小龙,不怪小龙!”叶茜张开上臂把我挡在身后。
  “叶茜,这件事你也有份?”明哥的表情更加难看起来。
  “报信电话是我打的,他是无意间说漏了嘴,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叶茜噙着泪水摸了摸我那被明哥打肿的左脸。
  “你两个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明哥再也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怒火,大声喊道。
  “对,有什么你们两个倒是说啊!”老贤焦急万分。
  “我说,我什么都说!”
  屋内死一般寂静,三人的目光全部都集中在了叶茜身上。
  几次深呼吸之后,叶茜把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听完事情的原委,屋内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那个丹青只告诉你她是在搞代孕?”
  “对。小龙后来告诉我她涉毒,可、可是我……”
  “她的真实信息你知不知道?”明哥打断了叶茜。
  “我看过她的身份证号码,她现在的名字叫丹青。”叶茜老实回答。
  “你现在还能不能联系到她?”
  “电话打不通。”
  “我估计这个丹青不可能走多远,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全部告诉我,我现在联系刑警队去查,我感觉,这绝对是一起大案子。”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叶茜再也没有任何隐瞒,把所有关于丹青的信息全部写在了白纸之上。
  “小龙,你没事吧?”叶茜眼眶湿润地看着我。
  “没事!”我摇了摇头。
  “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我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难道我能对她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那也太丢人了。
  “你小子就是茅坑里的石头。”胖磊气急败坏地指着我说道。
  “国贤,去到物证室的冰箱里,给小龙拿一块冰敷脸!”明哥有些歉意地看了我一眼。
  “明哥!”我喊住了他。
  “怎么了?”
  “这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保证!”我用坚定的眼神,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我相信你!”明哥撂下这句话,离开了办公室。
 
  九十六
  一大七小,八条人命,而且还涉毒,虽然现在还搞不清楚这里面有多少玄机,但单冲着其中一点,就足够引起整个云汐市公安局的重视了。与此同时,这件案子也被上传至省公安厅的大案要案中心,作为一个挂牌案件进行追查。胖磊在跳楼现场截取了丹青清晰的影像。我在别墅中提取的指纹,还有鞋印,也被上传至省公安厅作为比对信息。
  抓捕行动在整个湾南省展开,一张天罗地网已经把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除非这个丹青可以上天入地,否则被抓到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
  十月七日,国庆节放假的最后一天,捷报传来,丹青在省城被抓获,要想搞清楚他们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一方面要围绕我们提供的痕迹物证追查下去,另一方面就是丹青的口供,如果她什么都愿意说,这当然是一条捷径。
  因为叶茜跟丹青的关系,在讯问时她应该回避,可在叶茜的一再要求下,明哥还是答应了她旁听的要求。
  随着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端坐在审讯椅上的丹青抬起头望向我们。
  唰!叶茜的泪水没有任何预兆地夺眶而出。
  “你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我恨你!”丹青刺耳的喊叫声在审讯室内久久不能散去。
  听她这么说,就算是作为旁观者的我,也压制不住自己心里的怒火,我侧身站在她们中间对着她喊道:
  “陈雨墨,你恨她?你凭什么恨她?你知道叶茜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自从你失踪以后,她无时无刻不在找寻你的下落,几万张寻人启事,得到的每一条回复她都认真地去核查,生怕漏掉任何一个找你的机会。”
  “为了你,她选择了上警校,选择当一名可以跟穷凶极恶的歹徒搏杀的刑警,为的就是将来有一天有能力把你从坏人手里解救出来。”
  “为了你,她无数次地找过当年的办案单位,厚厚一本卷宗她能倒背如流。在我们科室的这一年多,光我们两个在一起排查的线索就有几十条,每一次的否定她都会失落很长一段时间。”
  “这次,叶茜为了你,连自己坚持了多年的警察梦都可以放弃,你凭什么去恨她?”
  呜呜呜——,叶茜蹲在地上,已经泣不成声。
  “陈雨墨,如果当年换成我,我也会走,并不是叶茜背信弃义离你而去,她留下来,只会多一个受害者。如果你真的把叶茜当成自己的姐姐,你不应该去恨她,而是应该给她更多的理解和包容。遇到危险,自卫是人的本能反应,那时候你们才十几岁,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办?”
  陈雨墨听到这儿,瞪大眼睛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叶茜,估计她也没有想到,叶茜这些年会为她做这么多。
  “况且,叶茜并没有逃走,她只是下山去找了老师,我觉得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就算你还认为她做错了,那她这些年的努力也不应该换来你这样的态度!”
  “雨墨,雨墨。”叶茜哭喊着朝着她扑了过去。
  叶茜紧紧地把坐在审讯椅上的陈雨墨抱住,撕心裂肺的痛哭声让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不好受。还带着温度的眼泪渐渐融化了雨墨那颗冰冷的心。
  “小龙,把她的审讯椅解开。我们出去一会儿。”明哥说完带着老贤和胖磊最先离开了审讯室。
  我把叶茜搀扶在一边,用钥匙打开了审讯椅上的铁锁。脱离了椅子的束缚,陈雨墨站在我的面前,有些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你们聊。”说完,我转身离开。
  “雨墨,姐姐对不起你!”叶茜已经泣不成声。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陈雨墨的眼眶也有些湿润。
  “你这些年都在哪里?我找得你好苦,你能不能告诉我?”
  她没有说话,起身朝审讯桌走去,她从明哥留下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卷,吧嗒!火机的火苗蹿出,她倚着墙根坐在地上点燃了烟卷。
  “滋啦”,审讯室内传来阵阵的烟草灼烧的声响。
  深吸一口之后,雨墨静静地盯着手中的烟卷,烟头上一缕缕青烟在屋内飘起。再吸一口,火星闪现,紧接着又归于平静,青烟依然袅袅,直到它彻底燃完才渐渐消散,烟头在她手中熄灭。雨墨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当年在山上,那两个陌生人企图强奸我,我的内裤都已经被扒了下来,但由于我激烈的反抗,他们并没有得逞。气急败坏的两个人把我的手脚捆上带到了山下的车里。后来我才知道,这两个人专门干拐卖妇女儿童的勾当。自从上了他们的车之后,我便踏上了不归路。我不知道我的下一站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要对我做什么。”
  陈雨墨按动火机又续上一支,叶茜也席地而坐,在她的对面看着那张有些颓废和憔悴的面庞。
  “一路上,这两个男人不停地强奸我,我几度昏厥过去。”
  “王八蛋!”愤怒的叶茜一拳砸在地上,鲜血流满了她的手指关节。
  听陈雨墨的语气,她仿佛在叙述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这两个人不光用我满足他们的性欲,他们还用我去诈骗,把我当成了他们的摇钱树。我第一站被卖到北方的一个小山村里,是卖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当媳妇,他们一共拿到了三万块的彩礼,等钱到手后,我又被他们偷偷地带走,再转手卖到下一个地方。从那以后,我就像一件商品被卖了无数次,被无数个男人强奸,甚至到最后连我自己都麻木了,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连个妓女都不如。”
  “明哥!”我看着监控录像上怒火已经快到临界点的叶茜有些担心。
  “不用管,这是她们两个之间的事情!”明哥拍了拍我的肩膀。
  陈雨墨把手中的烟头掐灭:“我就一路向北,最后被卖到了东北的一个叫火家屯的地方。那段时间我一直想办法自救,也可能是因为我帮他们两个赚了不少钱的原因,他们对我放松了警惕,我趁着两个人在屯子里吃饭的工夫,用扳手砸破车窗,逃了出去。”
  “当时刚好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我身边经过,他看我是外地人就上来问我怎么回事,我情急之下就把我被拐卖的事情告诉了他。没想到他二话没说,带着他的两个兄弟把我救了下来。”
  “这个男人叫刘炎,外号叫‘火哥’。他的两个兄弟一个叫刘义,绰号疯子,还有一个叫刘善,绰号六爪。他们兄弟在当地属于混社会的人,所以那两个人贩子不敢惹,也惹不起。”
  “他们三兄弟,我最感激的要属火哥,如果我当时愿意,他绝对会送我回家。但是回想这两年的遭遇,我真的没有脸再去面对我的父母,他们都是知识分子,肯定接受不了我现在的样子。所以我就主动提出来,要跟着火哥。”
  陈雨墨说到这里,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火哥当年曾经有一个老婆,就是因为受不了他那种生活,所以跟他分开了,火哥一直对此耿耿于怀。但是我不一样,我本来就是一个没有家的人,火哥想怎么样,我都可以陪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小女人。他是我心中的英雄,所以我们很自然就在一起了。”
  “这混社会的,手里必须要有钱,火家屯那一带,冰毒交易相当泛滥,要想捞快钱,贩毒是最好的办法。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我是火哥的女人,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凭着火哥的号召力,我们的毒品生意是越做越大,我们用卖毒品赚来的钱开酒吧,开桑拿浴,开迪厅。开这些场子肯定都少不了女人,娱乐场所的女人流动性非常大,为了保证客源,疯子提出用毒品控制女人卖淫的方法。我心里对疯子的提议是一万个不愿意,可没办法,火哥同意了。”
  陈雨墨歪头看着叶茜继续说:“对待这件事上,我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但是这个疯子越来越过分,他根本不把那些女孩当人,强奸、轮奸拍成电影卖。他绝对对得起他疯子的外号,做任何事情从来不考虑后果,我知道这样下去时间长了肯定会出事。”
  “幸好在那段时间正赶上公安局扫黄,场子里的女孩不能出台。我借着这个机会跟火哥提议,让这些女孩做代孕生意。我觉得,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让她们脱离苦海。”
  叶茜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因为任何一个词语都无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陈雨墨接着说:“我当时给火哥算了一笔账,一个女人卖淫一次的价格是二百,一个月也就六千元,就算是一年不停,每人最多也就可以赚七万多,但当时代孕的市场价是十万到三十万一次,我就是用这个数字说服了火哥。当然因为这件事,疯子也跟我彻底结下了梁子。”
  “我知道,我做代孕是剥夺她们作为女人的生育权,说是帮助她们,其实也就是‘五十步笑百步’之举。也有姑娘反对我这种做法,但是我没办法做得每一个人都满意,只要大多数人支持我,我就知足了。”
  “代孕做了两年,我无任何风险地赚了好几百万,而且在圈子里也积累了自己的知名度,间接地给火哥也带来了不少的毒品生意。也就是在前年,火哥开始建造自己的地下冰工厂。所以我在火哥的心里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这名声打出去了,自然有人找到我们。湾南省的贩毒集团老大——鲍刚,绰号鲍黑,他就是其中一个。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家乡,可就是因为他,我才选择了回来。”
  “他当时提出用湾南省一半的供货渠道,让我给他做七个代孕,而且代孕的整个过程还要在他提供的别墅中进行。权衡利弊怎么都是我们赚,所以火哥当然是一千个愿意,我作为他的女人,肯定是站在他这边。”
  “前期的发展很顺利,可眼看交易就要结束,我发现有六个人在怀孕期间吸毒,我生怕生出的胎儿畸形,就决定把这六个胎儿给引产下来。”
  “我们也就是因为这六个死胎,才找到你们的!”叶茜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陈雨墨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问题出在这里,你们刑警队来抓我,也是因为这个?”
  “对!”叶茜没有隐瞒,又问道,“你当时为什么要把我带到那个别墅里?”
  陈雨墨干笑了一声:“因为我想把你拉下水,甚至连用毒品控制你的心思都有过。”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注射毒品?”
  “因为我下不去手!”
  叶茜死死地盯着陈雨墨的脸颊,眼眶湿润,没有说话。
  “当时我还以为,事情败露是因为火哥或者鲍黑在毒品上出了问题。我手里那个唯一没有引产的姑娘为了不拖累我,趁我不注意从楼上跳了下来,也是因为她我才彻底想明白了。”
  “时间如果能够倒流,我肯定会让火哥送我回家。这些年因为我,难产而死的,伤口感染落下残疾的,终身不育的,不知道有多少。”
  “如果像我这样的人还继续存在于社会上,会毒害更多的人,所以被警察抓住也是一种解脱。我也很感激刚才那几位警察的信任,能在我最后的时间让我们姐妹俩有单独在一起的机会。”
  陈雨墨说完,起身走到叶茜面前,将她从地上扶起。
  “雨墨。”叶茜的眼泪再次滑落。
  陈雨墨帮叶茜擦干眼角,双手并拢伸举在半空:
  “姐姐,妹妹知道错了,把我抓起来吧。”
  “雨墨!”叶茜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那种用言语无法形容的悲伤充斥着整个审讯室。
  陈雨墨提供的所有线索,被第一时间上报给了省公安厅缉毒总队。公安部缉毒局也积极参与到了这起特大跨省贩毒案的侦办中来。一场代号为“北极”的扫毒专项行动在两省展开。由于线索提供得极为详细,两大制毒、贩毒团伙被釜底抽薪。陈雨墨也因检举和揭发情节,有重大立功表现,并且经过查实,她并没有直接参与到毒品案件之中,所以经过云汐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本次案件中所有二十四名主犯,一审全部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这次行动在全国引起了轰动,这也是湾南省禁毒史上最为辉煌的一战。
 
尾  声
 
  云汐市郊,一栋再平常不过的自建楼房。
  客厅正中的液晶电视锁定中央电视台第一套节目。随着一阵特有的节目开始音乐,一位西装革履的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出现在电视机里。
  “欢迎收看‘今日说法’栏目,我是主持人小萨,今天这期节目将给大家详细介绍轰动全国的代号为‘北极’的扫毒行动。”
  “这起案件的最初线索是由从湾南省云汐市公安局刑事技术室在工作中发现的。”主持人说到这儿,电视屏幕上切换了一张“尸案调查科”大楼的照片。
  此时,坐在客厅中的唯一的观众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暂停键。
  “云汐市刑事技术室。”这几个字从他的牙缝中硬生生地被挤了出来。他的双拳紧握,空荡的客厅里传来“咯、咯、咯”的骨骼脆响声。他好似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眼中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带有回声的喘息在宁静的中午渐渐平稳。他如鹰隼一般凝视前方。
  忽然!他的脸上露出了阴森狰狞的笑容。
  这不是结束,一切才刚刚开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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